今天林环走进图书馆,从门口绕过一圈,专程经过了对角男生的座位。
他现在不在座位上,那里只有昨天的厚书安静地合着。本来他桌上有一个玻璃双层水杯的,现在也不在。
应该是接水去了。
所以林环放慢步伐,缓缓地经过他的书身边。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书倒扣着,一行英文大字:THE BIBLE。
下面还有一行中文:
梦幻般瑰丽奇特,史诗般壮阔恢弘。
这是一本林环去年看的,《圣经故事》。
林环清楚地感受到,他不是一个基督教徒。她认为这个人看这本书是纯粹地为宗教学的研究预热。但她还是没办法抑制地去想象他抱着圣经,在彩色玻璃下仰起头,圣光照在他脸的皮肤上、他的眉毛上、闭着的眼睑上、薄嘴唇上、光滑裸露的脖颈上。
他戴着眼镜,以牧师的形象说:
“壮年人伤我,我把他杀了。”
林环一晃神。现实中的世界回归。没有什么教堂、颂歌、丁达尔效应,有的只是她已经走到平时的位置旁边,而且这个位置还有人坐了。
林环眉头都皱了,心里莫名烦躁。这种烦躁还在逐级增加。
她深吸进一口气,背着书包从那个位置面前离开,刮掉了椅背上的外套。她不关心,直接从上面走过去。
林环听见身后有人走动的声音,转头一看,那个对角男生左手揣在开衫兜里,右手举着盛满水的玻璃水杯,正路过她平时的座位。
林环正心情不好,自己也觉得瞥过去的眼神冷冰冰的,对角男生一样毫无温度地看过来。
死亡凝视的压力氛围。
让两人都觉得很轻松。
对角男生视线跳到地上的衣服,再跳回到林环的眼睛。
一秒钟之后,两人同时转身,从相反的方向离开。
林环第二天来的时候,她的图书馆老位置没有人坐。
桌面放着一本毛姆的《面纱》,旁边座位放着一看就是书架上随便抽来占位置的一本《图说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林环第一反应是:
“我把书落这了?”
转身甩一下,把书包甩到前面来。翻翻翻又拿出来一本《面纱》。
这本才是她的嘛。
“那桌上的……”
她没坐下,拿起桌上的《面纱》。上面没有图书馆的藏书章。她把书页捻在指尖,纸张唰唰地翻动,里面偶尔有黑笔画的线。
这是一本私人的书。
那是有人帮她占的座。
林环感到一种千载难逢的合口味的浪漫,然后她猜测到是那个人,那个坐在穿过十几个座位的对角的人,在圣光里跟所有世界隔阂的该隐的后人。
当天傍晚,她看完落日以后,把书签夹在今天看到的地方。
然后她把书放在桌上,直接离开了。
下一天。
林环单肩背着书包,右手拽着背带,从电梯里走出来。
走进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一眼窗边。有时候能看见一个温柔又冷漠的人,有时候能看见被阳光晒满的空气。
今天是空气。
“还没来”
林环表示理解,毕竟今天她特意提前起床。
双肩背包里是两本书,《圣经故事》《面纱》。
她把头发拢起来别到耳后,在书架前从包里抽出《圣经故事》,再在架子上抽一本随便的教材,抱在怀里,快步走向对角座位。
林环把额头上挡眼睛的碎头发拨到旁边,不自觉紧抿着嘴唇。她一点也不紧张,这只是她习惯性的表情。
一本《圣经故事》放在座位上,一本随机教材放在旁边的占座位上。林环回到自己的对角,再也没有关注过他的座位。
傍晚。
对角男生走了,书留在桌上,书签夹在最后一页。也许他的意思是,这本书他看完了。
最后一页还有一张便签,便签上留下一个书名。
“《2666》”
《2666》。
林环想。
“在令人厌倦的沙漠里有一片恐怖的绿洲。”
她今天看的是《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