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冻醒的。
不是寻常的冷，而是一种粘腻的、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意识回笼的瞬间，尖锐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味道，蛮横地冲入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暗黄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一盏光线黯淡的旧式吸顶灯悬在头顶，蒙着厚厚的灰尘，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有规律的“滴答”声，轻轻晃动，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掌心按在身下的“床铺”上，触感粗粝坚硬，根本不是布料。低头一看，是刷着惨绿漆的铁架床，铺着一张薄得透光的草席，边角处磨损得厉害，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
脑子里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搅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和陌生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冲击得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尽轮回》，一本他通宵达旦构思、却只来得及写出粗略大纲和第一个副本“人偶医院”的无限流恐怖小说。
林槿，书中开篇不过三章就领了盒饭的炮灰配角，胆小怯懦，唯一的“高光”是在新人引导环节，因为过度恐惧试图逃离医院大门，被巡逻的人偶护士用巨大的缝合针当场刺穿喉咙，尸体拖走，成了“午夜缝合声”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成了林槿。
穿书？还是……重生到了自己笔下尚未完成的世界？
没等林野消化这荒谬绝伦的现实，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机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欢迎来到《无尽轮回》。】
【新手玩家：林槿（编号：7749）】
【初始副本：人偶医院（D级）】
【主线任务：在医院内存活72小时。】
【任务提示：遵守医院规则，保持安静，按时接受“治疗”。】
【警告：副本内死亡，即真实死亡。】
【祝您游戏愉快。】
冰冷的电子音每一个字都砸得林野心头发沉。D级？他明明记得自己设定“人偶医院”时，考虑到是开篇，只给了E级难度。是系统调整，还是这个世界……自动补全了细节，甚至提升了危险度？
“嗬……嗬……”
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吸气声从旁边传来。林野转头，发现这间狭小的病房里还有另外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他一样。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肩膀剧烈抖动；另一个身材壮实些的男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唯一的那个女孩蜷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指甲掐进手臂里，留下深深的红痕。
看来都是新人，被这突如其来、超乎理解的恐怖处境吓破了胆。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消毒水和霉味，还有恐惧发酵的酸臭。那“滴答”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催促着理智崩断。
林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快速检索着“林槿”残留的记忆碎片，结合自己对这个副本的原始设定。人偶医院，核心规则……安静，绝对安静。人偶护士对声音异常敏感，尤其是非“治疗”时间。触发方式……似乎是某种特定的响动，或者规则违反。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除了四张铁架床，只有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块。门是厚重的深棕色木门，中间镶着一块模糊的毛玻璃，看不清外面。门上方，挂着一个圆形的钟，指针正指向下午四点十分。
时间……按照设定，“查房”是在下午五点整。第一次危险，即将来临。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像原主那样坐以待毙。
他掀开那床薄得像纸的被子——下面果然只有一张草席——正要下床，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刻板的韵律，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抱膝的男人猛地一颤，呜咽声更大了。壮实男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背紧紧贴着墙，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女孩则整个人僵住，连眼泪都凝固在脸上。
不是查房时间。是谁？
林野的心脏也漏跳了一拍，他死死盯住那扇门。
门把手，缓缓转动了。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没有看到人，只有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按在门框上。然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身量极高的男人侧身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却并不显得邋遢，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深刻。鼻梁高挺，唇线很薄，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极深，近乎纯黑，看过来的时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冷。他肩宽腿长，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样式类似旧式军装，但没有任何标识）勾勒出精悍的线条，腰间似乎别着什么，被外套下摆遮住一半。
他一进来，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那是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并非刻意散发，而是自然而然的存在，像一头收敛了爪牙、漫步于羊群中的凶兽。
男人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房间里瑟瑟发抖的三人，最后落在了刚刚从床上坐起、正盯着他的林野身上。他的视线在林野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似乎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编号。”男人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似的微沉，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什、什么？”壮实男人结巴地问。
“玩家编号。”男人重复，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
“77……7749。”林野下意识报出了系统提示的编号。
男人微微偏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物品。“7749。名字。”
“林……林槿。”
男人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某种极轻微的、转瞬即逝的反应，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江湛。”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抬手指了指林野，“你，跟我走。”
“为、为什么？”角落里的女孩带着哭腔问，或许是绝望中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勇气，或许是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势惊人的男人比未知的恐怖更清晰可感。
江湛甚至没看她，只是对着林野，简短地命令：“想活命？跟上。”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外走去，似乎笃定林野会跟上来。
林野大脑飞速运转。江湛……这个名字他记得。在他那简陋的大纲里，有一个代号“疯狗”的顶级高玩，真名似乎就是江湛。实力强悍，行事作风狠厉果决，独来独往，是无数玩家又惧又怕、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他怎么会出现在新手难度的D级副本？还主动找上一个炮灰？
不合理。
但留在这里，按照原剧情，几乎是必死。跟这个“疯狗”走，未知，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电光石火间，林野做出了选择。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来。
“等、等等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爬爬地也想跟过来。
江湛在门口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我只带编号7749。”
眼镜男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林野不再犹豫，快步跟了上去。就在他踏出病房门的瞬间，脑海里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电流杂音：
【检测到特殊契约波动……绑定中……】
【玩家林槿（7749）与玩家江湛（003）临时组队成立。】
【队伍频道开启。】
【新手提示（额外）：你的队友似乎……不太喜欢等人。祝您好运。】
林野：“……”
他抬眼看向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江湛走得不快，但步伐极大，黑色的制服下摆在阴森的医院走廊里带起微弱的气流。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同样镶着模糊毛玻璃的病房门，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不亮的，剩下的也忽明忽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污渍斑斑的墙壁上。
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滴答”声。
江湛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林野跟在他身后半步，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极淡的、类似冷兵器金属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没有血腥气，却莫名让人神经紧绷。
这条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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