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八）美丽的心 下

雪花从那片死寂的天空中飘下来，像无辜的白色精灵满世界飞舞着……

树林里的哭声逐渐由群众式的嚎啕声转变为相看无言的低泣声，在那长时间的哀悼里，没有一只妖想着偷偷离去。

蔡文姬埋着头哭了很久，她一直哭到嗓子干哑，眼睛红肿，脸上的泪都风干了的时候，才终于敢抬头看百里守约一眼……

她从来不曾想过要面对这样的时刻，看着他双眼紧闭地躺在棺材里，像个没有生命的物品。那张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时是僵硬的，带着点青灰色……蔡文姬想，她再也看不到百里师兄笑着的样子了，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他的嘴角再也不会上扬，他的瞳孔中也再也倒映不出她的样子……明天过后，她甚至连这张僵硬发青的脸都看不到！

天啊……要怎么去想象没有他的日子呢？

蔡文姬眼睛发直，目光涣散起来，她对小红说了一句话，但声音小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小红，我有没有告诉过百里师兄……我很喜欢他？”

悲痛之中的小红仓鼠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它看见小团子难过得表情都傻了，她自言自语着，“我有没有告诉过他……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问完以后她顿了一会儿，突然大哭着回答起自己的问题，她重重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像在控诉那个懦弱无能不敢表白的自己，“没有！都没有！我知道他在等一个女孩回家，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告诉他的勇气都没有？就算不可能，让他知道也好啊！可我直到他死了都没有把心意传出去，为什么啊？”

她再次哭得歇斯底里，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似的。小红仓鼠连忙跳到她的身上去，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周围的小妖们也有一些正同情地看着蔡文姬，大概觉得这个女孩是真心很难受，不然不会哭成这样。

文姬哭了一会儿后，慢慢地抚平情绪，她哽咽着说，“小红……等百里师兄醒过来之后，你帮我告诉他，好吗？”

“啊？”

这句话让仓鼠摸不着头脑，它认为小团子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但其实蔡文姬正在努力地使自己恢复正常心跳。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五指环”，慢慢地将它戴在自己的右手上。这是四个月之前，驱妖道盟闯入青丘山时，明世隐长老找到她并送给她的，他称其为“夺宝神器，可穿过任何物介，直取目标！”

那是个连接五个指环的手链，蔡文姬把指环套在自己的五根手指上……

她记得那天问过师父，“这个东西，可以取心吗？”

“当然可以！”

“师父，你要我帮百里师兄找一颗心脏，可是，要找一颗什么样的心脏呢？”

明世隐对她说，“人心，妖心，都可以！但是只有一个条件……”

蔡文姬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必须是一颗自愿献出的心脏！只有当心脏的主人处于完全自愿的情况下，他的心才能在百里守约的身体里继续运转，否则……”，明世隐对她摇了摇头……

是啊，要找一颗自愿的心谈何容易，所以她才这么长时间都寻不到一个。可是她又如何不知，现在能为百里守约甘愿献出心脏的，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她的右手颤抖着，缓缓地靠近左胸膛……

可能会痛，可能会怕，可这又有什么呢？死去的人一死了之，空把悔恨和痛苦留给活着的人；而活着的人虽然活着，却要一辈子活在有逝者存在的记忆里，相比之下，哪个更痛苦？

对不起了，百里师兄，文姬要做一个自私的人，我要把活着的痛苦全都留给你，从此以后，便是你想着我，而我……再也不用想着你了！

她终于咬紧牙关，让她的右手穿进自己的左胸膛！

“啊！！！”

剧烈的痛苦贯彻大脑皮层，小红吓得魂飞魄散，“你在干什么？”

四周的妖怪纷纷围过来，都被那姑娘脸上的痛苦神情吓到了，他们震惊得不敢说话……

空间都仿佛被扭曲了似的，蔡文姬在那极致的痛苦中产生了幻觉，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百里守约的画面……

那是什么时候呢？

哦……是自己刚进道盟的第一年，那年她才六岁，一点道法天赋都没有，总被人欺负。有一天，两个男孩子嘲笑她，往她身上扔石子儿，她吓得哇哇直哭，正好此时，年少的百里和李白路过此地，两人急忙赶跑那两个男生……

后来，李白急着去上课，唯有百里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个大哭的女孩子……

李白催着他，“走啊，哥哥，上课要迟到啦！”

百里却不为所动，他走到蔡文姬的面前，笑着看着她，“别哭啦！他们都走了，不会再来欺负你的！”

小文姬还是哭，“可是……他们还会找我的……”

“嗯……”，小百里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那你就来樱花小院找我，我和小白保护你！好吗？”

那是在一个樱花漫天飞舞的季节，温柔的阳光停留在少年的头发和肩头上……

小文姬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看那眼前的男孩子，她记得他有一副非常好看的眉眼，笑的时候，黑亮的眼睛像是会发光……她看傻了，不知不觉已忘记了哭泣。可惜她还没再跟他说一句话，那少年就被另一个心急的少年拉走了……

蔡文姬永远记得那个男孩对她微笑时的模样，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背影，成了她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因为他是驱妖道盟里第一个给她安全感的人。从此一个秘密埋在心间，她每天都在思念着……

蔡文姬想着这些，一咬牙，将手又伸进去一寸。

“啊！！！”

就算是为了守护那个笑容，就算是为了守护那双发光的眼睛，她也必须坚持下去！

身边的妖见她这样，纷纷又哭了起来，只是这次不是哭百里，而是哭文姬。小红着急地在她身边大喊大叫，但是喊些什么，蔡文姬听不见。

她狰狞着五官，不顾一切地去取自己的心脏！

她知道只要一直想象着那个笑容，她就能忍住痛！

只要他以后还能记着自己，她就觉得很值得！

最后当她痛到再也感受不到痛，再也喊不出来的时候，她做到她想做的事了……她亲手把一颗鲜活的，红色的心脏掏出自己的胸膛，再将它放进百里守约的身体里……

雪花狂舞着，想用那纯洁的白色去遮盖所有骇人的红色。可是那红色太鲜艳了，太炽热了！它像燃烧的火焰，又像娇艳的玫瑰花！不管世界如何泛白，都始终夺不走它的美丽色彩。

蔡文姬终于像一颗枯树一般倒在百里守约的棺材边上……

她渐渐地闭上了眼睛，但是后来小红回忆说，她是笑着闭上眼睛的……

也许，她觉得自己刚刚做完人生中最勇敢，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又或是，她预见到不出一个时辰之后，百里守约即将睁开眼睛，从此成为不老不死的……狼族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