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Wall上黑漆漆一片,角落里闪烁着小小的数字图标,提醒我有一大堆未接电话和未答复信息,但我顾不上查看。这些天太忙了,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去应付人际关系。
一盏小小的蓝灯亮起来,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门。我抬起头,看见iWall上弹出一行醒目的大字:
下午五点钟,带小西出门散步。
医生说,小西需要阳光。她的眼睛里安装有感光元件,可以精确测算每天接受的紫外线剂量。每天呆在屋子里不运动对康复没有好处。
我叹一口气,感觉脑袋沉甸甸冷冰冰的,像一个铅球。照顾冬冬已经够累了,现在又加上一个——不,不能抱怨,抱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应该尝试从积极的角度来思考这件事。任何一种情绪都不是单纯由外部事件引起的,而是由我们内心深处对这个事件的理解而产生。这一过程往往发生在无意识层面,仿佛习惯成自然,在你还没察觉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你感受到了情绪,却不明白原因,这个时候想要靠意志改变情绪是非常困难的。
同样半个苹果,有的人看到会欣喜,有的人会悲伤。那些经常性感受到悲伤和无助的人,只是习惯了将那残缺的半个苹果与人生中所有的失却联系在一起。
这没有什么,不过是出门散个步,一个小时就回来。小西需要阳光,而我需要喘口气。
懒得花功夫收拾打扮,又不愿意让自己窝在家里好几天的邋遢模样被人看见。我把头发扎成马尾,戴上一顶棒球帽,换上帽衫和球鞋。帽衫是我在旧金山的渔人码头买的,上面写有“I ❤ SF”几个字,这些质地和色彩会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夏日午后,想起海鸥,寒冷的风,水果摊上红得发黑的樱桃堆。
我紧紧拉住小西的手,出门,坐电梯,下楼。管道车与iCart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方便,从城市这一端到另一端,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只要十几二十分钟就能抵达。与之相比,下楼走到屋子外面去反而显得如此麻烦。
天气阴霾,微微有风,安静。我向楼房后面的一片花园走去。五月,姹紫嫣红的花都开过了,只剩下纯粹的绿。空气里隐约有洋槐甜幽幽的香气。
园子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影,在这样的下午,只有老人和小孩才会来户外活动。如果说城市是一座高速运转的机器,那么他们就生活在机器的缝隙之间,以人的步速而不是信息传递的速度丈量时空。我看到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正在机器保姆的帮助下蹒跚学步。她用两只胖嘟嘟的小手紧紧握住iRobot细长结实的手指,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那眼神让我想起冬冬。走着走着,小女孩重心不稳,一头向前栽倒过去。iRobot敏捷地将她拦腰抱起,孩子高兴起来,咯咯咯地笑了,仿佛从这突然发生的变化中得到很大乐趣。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对孩子来说都是新的。
在小女孩对面,一个坐在电动轮椅中的老人抬起眼皮,倦倦地盯着小女孩看了一阵。她的嘴角耷拉着,好像并不快乐,又好像是因为经年累月的重力牵引。我看不出她有多少岁了,这年头老人们都很长寿。过了一阵,老人又把眼睛垂下去,指尖抵着白发稀疏的头皮,像是陷入昏睡。我陡然间感觉到,自己与这老人,这孩子,其实分属于三个不同的世界,其中一个世界正朝我而来,另一个世界则离我远去。但其实换一个角度看,是我自己正慢慢走向那个黑洞洞的、不可回返的世界里去。
小西一声不响,挪动小小的脚走在我旁边,好像一个影子。
“天气多么好啊,不太冷,也不太热。”我低声说道,“你看,蒲公英。”
路边草丛里,许多白色绒球随风摇摆,不发出一点声音。我拉着小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要从那些周而复始的运动中看出什么意义来。
意义,那是不可言说的东西。既然不能言说,又如何能够存在?
“小西,知道你为什么不快乐吗?”我说,“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你看这些小小的花草,它们也有灵魂,却什么都不想,只管跟随同伴一起快乐地舞蹈,任凭风把它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帕斯卡尔说,人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苇草,却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如果苇草真能思考,那该多么可怕。大风一来,所有苇草都会七零八落地倒下,它们会为这样的命运而忧郁,又怎么还能够舞蹈?
小西不回答。
一阵风吹过。我把眼睛闭起来,感觉到头发在脸上拍打。风过之后,绒球变得残缺不全,但蒲公英却不会为此悲伤。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说:“走吧,我们回家。”
小西站在那里不动,耳朵垂下来。我弯腰抱起她,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她小小的身子比我想象中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