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外婆

我从小头发卷，不过比起我母亲来就“小巫见大巫”了。她的头发是卷而蓬松的，酷似方便面，我也就经常在同学疑惑我的卷发时告诉他我的头发是遗传，我母亲的头发更卷。我问我母亲：“妈妈，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卷啊？”她的回答是：“你没看到你外婆的头发吗？她的和我一样卷。”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外婆的头发很卷，因为从我记事起她就只留短发了，不过我还是点点头：“噢噢，原来是这样啊。”

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因为父母在外打拼，没空管我。外婆家是在一个叫“大柏树”的地方，据说这里在十年前有一棵很大很壮的柏树，就算是舅舅那样的大汉也需要八个人手牵手围在以前才能将其抱住，不过前几年被当作木材砍伐卖掉了。每次想起这个故事我都会很可惜，这是多么标志性的景物啊！

外婆家是一个两层的老式砖瓦房，不是现在常见的砖，而是一米长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的大块石砖，一块能有几十斤重，听我母亲说，这些都是外婆一块一块背来搭成的这房子，这导致外婆的背驼了，不得不向残酷地生活弯下了原本笔直的脊柱。听到这事我心酸的同时又有些恼怒，我的外公平时写毛笔字、遛狗、钓鱼，好不清闲，这些明明该他背的生活的债却担在了一个女子的肩上，真是不公平！

外婆家的地理位置很好，前面是田地和池塘，再往前走二百米左右便是一条大河，后面是一片四季常青的茂密竹林。外婆便在田地种玉米、毛豆等植物，在屋后围一片，用来养鸡，每年便有一笔小收入。但最令我胆寒的，是外婆前往大河捕鱼的事。那时我已经上小学了，暑假回外婆家听说她要捕鱼便吵着闹着跟着去了，看到外婆所谓“渔船”时，我第一反应是拉住外婆的手，让她不要去，因为这“渔船”是由两个汽车轮胎和一块木头简单拼接而成的,存在非常大的安全隐患。但外婆要去，我也拉不住，就拿着手机、竹棍跟去了，想着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就尽我的一份力。小径崎岖，我们走了二十分钟才到河边，河真的很大，我坐在河边，担忧地看着外婆，她确实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让我不要乱想。她下河了，我看着那个不算高大的背影远去，心里的始终无法平静。终于，在半小时后那个小船回来了，外婆身上很多都打湿了，也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我上前用自己的外套擦去她脸上的水，她却把我轻轻推开，说：“你这衣服别打脏了。”……又经过半小时，外婆拖着她的船和两个渔网回到家前面的小院上，满怀笑容地清理“战利品”。鱼不多，但她很开心，仔仔细细把渔网挂在竹竿上，清理上面附着的水藻和一些塑料垃圾。

2018年4月（似乎是，不清楚了）的一个凌晨，我被说话声吵醒，那时候我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经营这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店面和住处是隔开的，住处在店面旁的小巷子里。开门，走过小巷子，来到门店。是外婆来了，她背着一大筐毛豆，正与母亲对话，从她们的对话中我得知，外婆是想把毛豆背到十几千米外的城里卖。这毛豆怎么也得五六十斤，背十几千米对我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母亲翻出一个小拖车，给外婆，说帮她把所有毛豆摘完搬到我家，这几天住在我家，把毛豆卖完再回去，外婆答应了。卖完已是四月中旬，母亲劝说外婆下一个“赶场”（重庆方言，指集市）来家里住两天，外婆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答应了，说看情况，不过肯定会来的。

那是4月21日，外婆打电话来说下下个（下一个的下一个）赶场（即4月25日）会来家里，母亲高兴坏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意外还是来了，那也是我最遗憾的事情之一。

4月22日，我正就读小学四年级，课余时间，一个老师来告诉我：“李##，你的外婆摔了。”我当时的想法是：应该是简单的跌伤吧。于是继续上课，直到回到家母亲的来电……“叮叮叮——”“喂，妈妈，怎么了？”“你没有外婆了。”……我蒙了，脑袋一片空白，心中的波涛冲破眼睛这道堤坝喷涌而出。不过我很快反应过来，母亲这么平静一定是在骗我。“你骗人！”我大喝，似乎吼得大声就能从母亲口中听到那句“骗你的”一样。我的母亲让我搭乘摩托车来到外婆家，说我不信就自己看看。我去了，外婆家多了很多东西，桌子、凳子、大棚、客人、香烛，但……少了外婆。我假装平静的度过了这个最难熬的夜晚，本可以睡在床上，但我选择了与母亲以前打地铺，我知道这次她需要我。午夜，她哭了，是无声的哭。至今我都强撑着淡定，但在最后一面时我与母亲相拥而泣，没了那“矜持”。我有一个表哥，那是我舅舅的儿子，小时候总欺负我，也经常气外婆，他在初二就辍学了，和一个师傅学习汽修，在我眼中，他一直是个痞里痞气的人，但母亲说，在医院听到医生说外婆没救后他抱头痛哭，甚至想要殴打医生时，我对他的印象改变了，他并不是以前那个幼稚又痞气的哥哥了。

就此后我也回过外婆家，那里现在只有外公，没了外婆，鸡圈长满杂草，院子布着青苔，房间不再整洁，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