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墙

那一夜，利兹睡得很香甜，很踏实。大概是因为知道利威尔就躺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的缘故，她只要挪一挪脑袋，就能抵到他耳边。

不知什么时分，在半梦半醒间，利兹迷迷糊糊地感到腰际一沉，身子像被什么圈住似的。不过，她睡得底气十足，并没有多在意。

……

天朗气清，本就不甚宽阔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喧嚣的人群，调查兵团的兵士们井然有序地在道路中间行进，从高处望去，像一条蜿蜒向前的蛇。围观的男女老少们脸上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漠然的，崇拜的，鄙夷的，还有期待的，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

闹哄哄的人群之中，利兹听见有几个细弱而稚嫩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她转过头，看见了那些平日和自己玩耍的孩子们。他们有的手拉着手，有的并肩相互挤来挤去，大的抱着小的，前面的扯着后面的，后面的拖着更后面的，队伍像一条笨拙的小蚯蚓，在人群后方与房屋的狭窄通道之间艰难向前，随着调查兵团的方向，跌跌撞撞地一边挤一边跑，领头的孩子朝她高高地挥舞着双臂。

利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瞳孔中倒映着他们矮小冒失却万分可爱的脸蛋。她朝他们招了招手，面容一如以往地平静。

他们路过钟楼，利兹仰起脖子望了望笔直屹立的钟塔。低头时，余光瞄见吉米在队伍稍后一点的位置微笑着冲自己招手，他的身旁是埋着通红的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的凯恩。那天在星空底下所许的诺言仿佛用光了这个少年所有的勇气，自那之后，他一见利兹，立刻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部队停在高高的墙壁脚下，等待拉闸开门。

与围观的人群一样，兵士们的脸上也交织着不同的表情，利兹缓慢地环顾四周，双眸仔细地将每个人的神情都打量了一遍。

与利威尔相隔一臂之遥的韩吉转头看着他，压低声音，故作夸张地咋呼道：“利威尔，你这是怎么了？眼圈黑得跟煤炭似的，难道一宿没睡？”

利威尔微微皱紧眉，沉下脸：“没怎么。”

没等韩吉再开口，后方距离他们半个马身处传来佩托拉的声音：“利兹，怎么样，感觉紧张吗？”

利威尔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见利兹稀疏平常地点了点脑袋，她的表情不见丝毫起伏。

艾鲁多夸道：“哦，不错嘛。待会出去了，要保持这份冷静哦。可别像欧鲁和佩托拉……”

佩托拉听之一惊，急忙打断道：“别提了艾鲁多！我前辈的威信都要没了！”前些天晚餐时，君达和艾鲁多已经打趣过她和欧鲁第一次墙外调查时尿裤子的事了，原想着反正利兹记性不好，说了就过了，时间一久就是过眼云烟，谁知道艾鲁多这家伙竟然还反复鞭尸！

欧鲁也抗议道：“谁还没个当新兵蛋子的时候？艾鲁多，有本事咱俩比实绩，论讨伐数和辅助讨伐数我哪样比不上你？”

艾鲁多笑了笑，扬起下巴道：“士兵的优劣可不仅仅是根据讨伐数评判的。再说啦，论实力……”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利兹，后者看看他，又看看欧鲁和佩托拉，一脸无辜地把马往“战场”外的君达靠了靠。

艾鲁多毫不怀疑，利兹这样一个可怕的战力的加入，假以时日，不知会为兵团带来多少丰伟的功绩。

“你看看你，分明就相当在意嘛！”韩吉坏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利威尔的手臂。

利威尔闻之，不郁地睥了她一眼，转回头，沉声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二个脑子都忘带了吗？还是说这是要去野餐？”

“别这么说嘛，”韩吉扶了扶眼镜道，“别看我这样，在墙外，我可是随时都在最佳状态。至于你们班……”她又回头瞧了一眼，笑道，“这样挺好的，年轻人嘛，该闹就闹，你可别再把那阴气沉沉的劲儿传染给他们了。”说着，她还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利威尔的肩膀。

本就睡眠不足的利威尔被她吵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有把对方当做这次远征的第一只奇行种削掉了。

随着齿轮的绞动，仿如千钧重的城墙大门缓缓向上拉起。墙外寒冷的风从门洞之中汹涌灌入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肃穆。

韩吉双手攥着缰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墙门之外，好似看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心想，利兹被遣送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心境是否与要踏入巨人的领域的他们存在什么相似之处呢？

“前——进——！”

随着艾尔文的一声雷鸣般的喝令，调查兵团士兵们纷纷挥动手中紧握的缰绳，马前蹄高举，接着重重地踏在大地之上，前边的马带头往外冲去，后面的马紧跟着，尘土飞扬，响起一阵阵马蹄踩踏地面的闷响。

调查兵团的兵士们化作一道道离弦的绿颜色的箭矢，旋风般冲向高墙之外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