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启程

石室内的魂珠光芒，亘古般温柔地照耀着白玉长案上的旧物，也照亮了墨凌渊眼中那份刚刚立下誓言的决绝，以及深藏其下的、无法抹去的疲惫与痛楚。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包含了太多歉疚、释然，以及一种将选择权彻底交还的郑重。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走向石室的出口。玄色的身影在乳白光晕中显得异常孤峭，却又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沉凝的力度。

我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长案上那些承载了三百年温柔与牺牲的物件。水晶瓶中的桃花苞依旧鲜活，仿佛时光在此停滞。素帕上的“平安”二字，在光下清晰如昨。那卷系着红绳的帛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封存着一段鲜血淋漓却又深情如海的真相。

走出石室，厚重的灰白石门在我们身后无声闭合，将那片静谧的心窖重新封存于地底。或许，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这里都不会再有人打扰。

沿着陡峭湿滑的石阶向上，重返地面。外界的光线（尽管是酆都特有的灰白）和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废墟特有的尘埃气息。静心苑内，警戒依旧森严，鬼医、陆主簿及众多阴兵吏员皆屏息以待，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们身上，尤其是墨凌渊。

墨凌渊的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威严，只是眉宇间那份深沉的疲惫与眼底未散的红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地底发生的一切绝不轻松。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地底之物已查明，乃故人遗泽，无关阴谋隐患。此地封锁解除，常规戒备即可。白花……”他目光扫向莲池旧址旁那朵依旧在规律“脉动”的纯白之花，“乃净化之兆，由鬼医署继续监护研究，判官殿提供必要支持，不得干扰其自然状态。”

“臣等遵旨。”陆主簿与鬼医同时躬身领命，前者眼中虽仍有疑虑，却不敢多问半句。

“另，”墨凌渊继续道，语气转冷，“即日起，酆都全境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判官殿会同各司，彻查一切与三百年前祸乱相关之余孽线索，无论涉及何人何职，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冥殿亲卫，加强巡视，监控所有异常魂力波动。”

“是！”陆主簿神色一凛，大声应道。周围阴兵鬼将亦齐齐肃立。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下，整个静心苑乃至酆都的气氛，因墨凌渊这短短几句话，骤然从调查警戒转向了某种肃杀的临战状态。三百年前的旧伤疤，终于要被正式揭开、清算。

墨凌渊不再停留，大步向外走去。我默默跟上。鬼医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示意我自便。

离开静心苑，穿过依旧肃穆的街道，回到鬼医署。一路上，墨凌渊未再与我说一句话，只是周身萦绕着一种沉浸于庞大计划与沉重思绪中的沉默。直到署门前，他才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我。

“你需要时间消化。”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距离，“鬼医署是你暂时的居所，安全无虞。在酆都期间，你有任何需要，或做出任何决定，可随时通过鬼医或直接告知朕。”他顿了顿，“关于你魂体与前世因果的梳理，鬼医会尽力相助。至于其他……待你想清楚再说。”

他没有问我是否留下，也没有催促。只是将空间与选择，完完全全地交给了我。正如他誓言所说。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帝君。”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玄色的身影在几名悄然出现的冥殿亲卫簇拥下，迅速消失在酆都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酆都如同一架庞大的机器，在墨凌渊的意志下高速运转起来。戒严并未解除，反而更加严密，但目的已从防控内部异变转为对外部潜在威胁的排查与震慑。判官殿的吏员变得异常忙碌，各种调令、审讯、核查的消息不时传来。街市上的魂灵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鬼医署内相对平静，但鬼医也时常被召去冥殿或判官殿商议要事。关于白花的研究在继续，数据显示其“脉动”与“流溢”现象在墨凌渊进入心窖后，似乎变得更加稳定而富有韵律，净化范围也有了极其缓慢但确凿无疑的扩大。那株“冥心草”本身，暗紫色的茎叶竟开始出现褪色迹象，仿佛正在被白花的力量反向净化。

鬼医对此啧啧称奇，却也无法完全解释，只能归因于“愿力造化之神奇”。

我大部分时间留在署内。按照鬼医的建议，开始系统地修习一些稳固魂核、疏导前世记忆残留的冥界养生法门。同时，我也翻阅了大量鬼医署内关于幽冥药材、魂体病症、乃至酆都历史地理的卷宗。既然决定暂时留下，并可能卷入接下来的风波，多了解一些总没有坏处。

手腕上的印记始终温润平和，不再有剧烈的波动或痛楚。念衡的记忆沉淀在魂核深处，如同翻过了最惊心动魄的篇章，余下的更多是一种深切的瞭然与感怀，而非无法控制的侵扰。我开始能够更清晰地区分“冷小樱”的感知与“念衡”的烙印。我是我，我有我的判断，我的情感，我的路。

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取出那个扁平的玉盒，看着里面的墨玉簪残片和焦黑衣料。它们静静躺着，再无异常。但我知道，它们所连接的那段疯狂与痛苦，已经随着真相大白而找到了归处。或许有一天，我会将它们归还给墨凌渊，或者……以另一种方式安置。

关于去留，心中渐渐有了偏向。

三百年前的阴谋并未随念衡的牺牲与墨凌渊的封印而终结。幕后黑手仍可能潜伏，酆都与人间的平衡依然脆弱。我身为当代守祠人，身负念衡传承的因果，知晓了这一切，便无法真正置身事外。一走了之或许轻松，但留下的隐患可能在某一天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波及人间，波及我在意的一切。

况且……我抚上心口。那里对这片土地，对那个刚刚立誓要独自扛起所有、背影却依旧孤寂的男人，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不是前世的眷恋，而是今生的，基于了解与同理的关切。我想亲眼看到这场横跨三百年的恩怨有个了结，想看到那朵象征净化的白花能否真正照亮废墟，也想看看……墨凌渊在卸下部分心魔后，能否走出那片自我囚禁的荒芜。

留下，不是替代念衡，而是以冷小樱的方式，履行守祠人的责任，也见证并参与这段历史的终章。

五日后，我向鬼医表明了暂留酆都、协助调查三百年前余孽及监控阴阳平衡的意向。鬼医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叮嘱我万事小心，并将我的决定通过正式渠道报给了冥殿。

消息送出的当天傍晚，那名深紫色官袍的近侍魂官再次来到鬼医署。这一次，他带来了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通体乌黑却隐有暗金流光浮动的令牌，令牌正面镌刻着一个古朴的“冥”字，背面则是我的名字——冷小樱，以一种特殊的魂力烙印其上。

“帝君谕令，”魂官双手奉上令牌，“赐守祠人冷小樱‘冥客令’一枚。凭此令，可在酆都大部分非绝密区域通行，调阅部分相关卷宗，并在紧急时请求附近阴兵鬼吏协助。望姑娘善用此令，谨慎行事。帝君还言……姑娘既愿留下相助，酆都自当以礼相待，姑娘但有所需，可直接凭令向冥殿呈报。”

冥客令。不是约束，而是权限与承认。

我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质地非金非玉，触感冰凉，其中蕴含的魂力波动与酆都大阵隐隐相连，确是真品。

“多谢帝君，有劳魂官。”我行礼道。

魂官还礼，又道：“另有一事。判官殿根据近日排查线索，发现一条可能与当年幕后黑手有关的微弱痕迹，指向酆都与人间接壤的某处偏僻‘阴墟’。陆主簿已拟定探查方案，但其中涉及一些古老禁制与人间阳气干扰，恐需熟悉阴阳两界之力者协同。帝君之意……若姑娘近日得空，不妨随判官殿探查小队一行，或有所获。”

第一个任务，这么快就来了。

阴墟，是阴阳两界力量交汇、规则混乱的缝隙地带，往往危险而隐秘。探查那里，确实是寻找当年阴谋线索的可能方向。

“我愿前往。”我没有犹豫。

“好。三日后辰时，判官殿前集结。具体事宜，陆主簿会另行通知。”魂官交代完毕，便告辞离去。

握着手中微凉的冥客令，看着魂官离去的方向，我知道，短暂的平静已经结束。

我正式踏入了酆都的漩涡，踏入了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棋局。

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影子，也不是为了偿还谁的债。

而是作为冷小樱，作为一名知晓了真相、背负着责任、也拥有自己意志的守祠人，主动选择了前路。

窗外，酆都灰白的天光渐渐暗淡，冥殿方向的轮廓在渐浓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而我的旅程，亦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