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从后背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被我强行咽下，口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视野因冲击而模糊晃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粗重嘶哑的喘息声异常清晰。
然而，比身体疼痛更尖锐的，是那道锁定在我身上的目光。
冰冷，暴虐，混乱，带着纯粹的、毁灭性的杀意。那不是墨凌渊的眼神，至少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即使是最冷酷威严的酆都鬼帝。这是一头彻底被痛苦和疯狂吞噬的野兽，仅存的本能只有破坏。
“呃……啊……”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挤出，裹挟着浓郁的死气。他周身的暗红气流更加狂暴地翻涌，那些由死气凝结的狰狞触手调转方向，齐齐指向我所在的断墙废墟。眉心那点幽绿光芒急促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疯狂与理智的边缘剧烈拉扯，却始终被无边无际的血红所淹没。
我撑着碎裂的石块，艰难地想要站起。魂核因为刚才那不计后果的一击而剧烈抽痛，念衡留下的馈赠之力几乎被抽空，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空虚。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白光黯淡了许多，却仍在顽强地、一下下搏动，与不远处那摇摇欲坠的乳白光罩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旧库房的封印光罩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在狂暴死气的冲击下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我不知道那下面除了铁盒画像还有什么，但墨凌渊如此疯狂地攻击它，而它又明显带有守祠人的封印气息……这绝不会是巧合。
“墨……凌渊……”我试图喊他的名字，声音却破碎不堪，被四周能量乱流的呼啸声轻易吞没。
他似乎听到了，血红的眼瞳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更盛的凶光！一道暗红死气凝成的利刃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刺我的面门！
躲不开！魂体滞重，力量枯竭，连侧身都显得无比迟缓。
就在死气利刃即将触及我眉心皮肤的刹那——
嗡——！！！
我身后，那残破的断墙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片柔和的、带着古老檀香气息的乳白色光华！光华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坚韧，如同深海中的定海神针，瞬间荡开了近在咫尺的死气利刃！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华笼罩，魂核的抽痛竟奇异地缓和了一瞬。紧接着，一段极其模糊、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画面碎片，强行挤入我的脑海：
【同样是静心苑，似乎是很久以前，建筑更新，莲池水满，映照着朦胧的天光。一个穿着素白长袍的身影背对着我，站在池边，正低头在一块墨色的石碑上刻画着什么。他的背影挺拔却孤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此刻截然不同的清冷气息。是墨凌渊。】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刻刀，微微侧首。视线并未真正落在我（或视角主人）身上，只是望着池水某处倒影，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疯狂，没有暴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沉积了万古时光的疲惫与……歉疚？】
【画面戛然而止。】
“咳！”现实与碎片交织的冲击让我再次咳出一口血。身后的乳白光华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但这一下干扰，似乎激怒了那头疯狂的野兽。
“吼——！！！”
墨凌渊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死气轰然爆开，形成一圈暗红色的冲击波，将本就狼藉的庭院地面再次犁开！他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我刚才倚靠的断墙——或者说是断墙深处那昙花一现的乳白光华源头。
他不再理会摇摇欲坠的旧库房光罩，而是迈开沉重而狂暴的步伐，一步一步，朝断墙走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龟裂的痕迹如蛛网般蔓延。粘稠的暗红死气在他脚下汇聚、流淌，所过之处，连黑石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
绝望感如冰水般漫上心头。刚才那一下光华，似乎是某种残留的守护机制，但显然只能触发一次。而现在的我，油尽灯枯，如何面对这彻底失控的酆都鬼帝？
逃？往哪里逃？静心苑已成孤岛，四周是能量乱流与虚空。
战？无异于螳臂当车。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双只剩下疯狂的血红眼睛里？
不。
心底深处，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反驳。不能死在这里。真相还未大白，三百年前的因果尚未理清，念衡的遗憾，画像上的血污，柳环与桃花的秘密，旧库房下的封印……还有，墨凌渊为何会变成这样？
至少……至少要弄清楚！
我咬紧牙关，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目光快速扫视周围。断墙，碎石，干涸裂开的莲池，池底涌动的暗红液体，远处闪烁的旧库房光罩……
光罩！
墨凌渊最初的疯狂攻击目标是那里！那里有东西吸引他，也折磨他！或许……那也是他此刻疯狂的一个关键？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形。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朝旧库房光罩的方向踉跄冲去！同时，我将手腕上仅存的、微弱不堪的守祠人印记之力，不再用于防护自身，而是化作一缕纤细却坚韧的魂丝，主动探出，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布满裂痕的乳白光罩！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
嗡——！！！
濒临破碎的光罩受到我这同源力量的刺激，骤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强烈光芒！封印符文疯狂流转，一股古老、纯净、带着强烈净化与镇压意念的守祠人气息，混合着某种更复杂的、仿佛依恋又仿佛决绝的魂息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这气息出现的瞬间，正步步逼近的墨凌渊，身体陡然僵住！
他血红的眼瞳剧烈震荡，眉心那点幽绿光芒疯狂闪烁，几乎要挣脱血色的包裹。他脸上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陡然加速，仿佛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挣扎扭动。他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痛苦、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嚎叫，双手猛地抱住头，周身狂暴的死气都因此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溃散！
有效！这封印下的气息，果然与他有极深的关联，甚至能刺激到他疯狂表象下的某些东西！
但我还来不及庆幸，异变再生！
旧库房那被刺激爆发的光罩，在绽放出最后一波强光后，终于承受不住内外交迫的压力，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声响——
哗啦！
乳白色的光罩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迅速湮灭在弥漫的死气中。
光罩之下，那个偏僻的角落完全暴露出来。竹编箱笼，墙角的暗格石板……一切如旧。然而，在箱笼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在光罩破碎后残留的微光映照下，我看到了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极小、极浅的凹痕，像是常年放置某物留下的印记。印记旁边，用几乎与墙面同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符号：一圈柳枝，环绕着一朵桃花的轮廓。
而在那凹痕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苍白色的、婴儿拳头大小的骨珠。骨珠表面光滑，却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裂痕，此刻正从裂痕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一种淡金色的、温暖又脆弱的微光。
那光芒的气息……
与我魂核深处，念衡留下的馈赠之力，同源同质！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悲伤，仿佛凝聚了无尽岁月的守望与……未完成的誓言。
墨凌渊抱头的动作停滞了。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穿透弥漫的尘埃与死气，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了那枚裂痕累累的苍白骨珠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脸上的疯狂扭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仿佛连痛苦都忘记了的僵硬。唯有那双眼眸，血红缓缓消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碎裂般的黑。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极其缓慢地、如同提线木偶般，向着那枚骨珠，挪动了脚步。
一步。
两步。
他周身的死气不再狂暴，而是如同失去牵引的毒蛇，委顿下来，丝丝缕缕地回流，缠绕着他，却不再具有攻击性。
他走到凹痕前，颤抖着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似乎想去触碰那骨珠，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蜷缩回来，仿佛那微弱的金色光芒会灼伤他。
“……阿……衡……？”
一个沙哑破碎的、轻得如同梦呓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逸出。
阿衡？
念衡？！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而就在他吐出这个名字的刹那，那枚苍白的骨珠，仿佛被唤醒了最后一丝灵性，表面裂痕中逸散的金色微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化作一道极细的光线，如同有意识般，轻柔却坚定地，缠绕上了墨凌渊颤抖伸出的指尖。
下一秒——
磅礴到无法想象的记忆与情感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顺着那缕金色光线，疯狂地涌入我的魂核！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