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阴阳交界处,叫“忘川驿”。
名字听起来苍凉,实则是个灰蒙蒙的院落,有厢房有井,院墙外是流淌的忘川支流,水声潺潺,昼夜不息。封无赦安排我和宫离住在西厢,他自己带着阴差守在院外,说是护卫,也像看守。
孩子很安静,安静得不寻常。
他不怎么哭,饿了或不舒服,只是轻轻哼两声,用那双金色眼瞳静静望着我。我给他取名“念衡”,念天地平衡,也念……那段永远失衡的过往。
宫离小心翼翼抱过他几次,总说:“这孩子眼睛太通透,看得人心里发慌。”可念衡对她笑时,她又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百日之约,过得很慢。
封无赦每日会来一趟,站在门口,远远看一眼念衡,确认他安然无恙,然后离去。他不说话,但每次他走后,念衡会朝门的方向看很久,小手在空中虚抓,像在捕捉什么。
第三十七天,墨凌渊来了。
他没能进院。封无赦在院外拦住了他,两人隔着门对峙。我抱着念衡站在窗后,看见墨凌渊的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但眼神执拗得吓人。他手里提着个东西,用黑绸裹着,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里面散发出的精纯阴气。
“这是九幽冥乳。”墨凌渊的声音穿透院墙,清晰地传进来,“用酆都深处万年玄冰和九幽花酿成,能固本培元,对……对孩子好。”
封无赦沉默片刻,接过东西:“我会转交。”
墨凌渊没走,目光越过封无赦,望向西厢的窗户。我下意识侧身避开,怀里的念衡却在这时伸出手,朝着窗户的方向“啊”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雏鸟鸣叫。
院外静了一瞬。墨凌渊的呼吸明显乱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被封无赦抬手拦住。
“百日之约未到。”封无赦声音冰冷。
墨凌渊盯着窗户看了很久,最终后退,转身消失在灰雾里。那天晚上,封无赦将九幽冥乳送了进来,琉璃瓶里盛着乳白色液体,触手冰凉,却散发着浓郁的生机。我给念衡喂了一小勺,他喝得很乖,喝完还舔舔嘴唇,金色眼瞳满足地眯起。
第五十二天,南君寒也来了。
他比墨凌渊客气,甚至递了拜帖。封无赦依旧没让他进,但允他在院外说话。南君寒隔着院墙,轻声说了很多。说幽冥界的莲花开了,说我前世最爱的那片莲池,今年开得特别好。说他找到了几卷古籍,或许能帮念衡更好地控制体内力量。
“小樱,”最后他说,“三百年前的事,我不求你现在原谅。但念衡……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我对他,没有恶意。”
我没回应,只是抱着念衡坐在屋里,听他在外面一句句说。念衡很安静,小手抓着我的手指,眼睛望着门外,像在听。
南君寒走后,封无赦送进来一个玉盒,里面是几枚晶莹的莲子,和一卷用幽冥蚕丝织成的古籍。莲子我收下了,古籍翻了两页,里面记载的是上古平衡法则的引导之术,字字珍贵。
第七十九天,萧景然不请自来。
他直接翻墙进来的,轻飘飘落在院里,手里还拎着个酒壶。封无赦的阴差瞬间围了上去,萧景然笑嘻嘻地举高手:“别紧张,我就来看看小可怜和她儿子。带了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倒出一枚青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云雾流转。“这是‘蜃龙珠’,带在身上能遮掩气息,防窥探,防诅咒。给孩子玩。”
封无赦没收他的东西,但也没立刻赶人。萧景然就靠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说人间最近不太平,阴阳裂缝又多了几处;说守祠人一脉还有其他后裔,或许能帮上忙;还说……
“你儿子命格太奇,”他灌了口酒,眯眼看向我怀里的念衡,“天生平衡,却也天生招劫。小可怜,你得护好了。”
那天他说了很多,直到封无赦冷着脸送客。萧景然走前,把蜃龙珠扔给了我:“收着吧,有用。”
百里追魂始终没再出现。但第八十三天夜里,我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个东西——半块白色面具。面具边缘整齐断裂,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契约完成,赠此以念。若遇大劫,碎之可唤吾一次。”
没有落款。我握着那半块面具,看向窗外沉沉雾气。猎魂人,你到底是谁?
百日之期,一天天近了。
念衡长得很快。不过百天,已像寻常孩子半岁大小,眉眼轮廓愈发清晰,那双金色眼瞳越来越亮。他会笑了,会抓着我的手指往嘴里塞,会在夜里我睡不着时,用小手轻轻拍我的脸。
他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第九十九天夜里,封无赦来了西厢。他站在门外,没进来,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明日百日之约期满,你可自行决定去留。地府不会干涉,但若你留下,我可继续提供庇护。”
“谢谢。”我说,“但我该走了。”
他沉默许久:“去哪儿?”
“不知道。但总要出去。”
“……保重。”
他走了。那晚我抱着念衡,一夜未眠。天快亮时,念衡忽然醒了,他看着我,小手摸上我的脸,轻轻叫了一声:“娘。”
这是他第二次开口说话。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娘在。”
他笑了,金色眼瞳弯成月牙,然后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第一百天,清晨。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将墨凌渊送的九幽冥乳、南君寒给的莲子古籍、萧景然的蜃龙珠、百里追魂的半块面具,还有宫离这些天为我准备的干粮银钱,一一收好。
宫离红着眼眶帮我整理:“真要走?外面那么乱……”
“总要面对的。”我抱紧念衡,“而且念衡需要看看真正的天空,而不是这里永远的灰雾。”
她不再劝,只是用力抱了抱我和念衡。
封无赦打开了院门。门外灰雾弥漫,忘川水声依旧,一条蜿蜒小路通向雾气深处,那是离开阴阳交界处的路。
我抱着念衡,向封无赦和宫离点头告别,然后踏上了那条路。
雾很浓,走了很久,眼前才渐渐清晰。当最后一缕灰雾散去时,我发现自己站在城南旧街的尽头,远处是熟悉的城市轮廓,朝阳刚刚升起,给一切镀上金色。
回来了。
人间。
怀里的念衡动了动,睁开眼,金色眼瞳映着朝阳,清澈明亮。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伸向天空,像是想抓住那束光。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念衡,我们到家了。”
他看着我,咯咯笑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