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连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门口积了雪但早早的被扫了干净。
邵妗醒来便被按在镜子前梳妆打扮。
她刚从江北回皇城,理应先见王上,但王上念她长途跋涉又加之生辰便让她休息了个够。
“小姐,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红玉俯下身伸出手轻声说道。
邵妗还是有些困,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把手放在红玉的掌心被轻轻托起。
红玉小心翼翼的扶着邵妗,知道她还没睡醒,让邵妗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身上。
直到站在马车前邵妗才眨了眨眼自己手脚麻利的上了车,找了个角落靠着就睡了过去。
她昨天惆怅了一个晚上,困的很但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谢平安哭红的眼睛,耳边尽是他哭着喊自己姐姐。
越是想越是睡不着。
越是睡不着越是焦虑。
明明怨气烟消云散了,但是她仍记着这千年来的所有事。
她本该忘记的,本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的。
邵妗就这样恶性循环,一直到天蒙蒙亮才有了一点睡意,可她觉着刚睡着了便被人叫醒了,只好趁着路远再睡一会。
马车平平稳稳的停在宫门前。
红玉叫醒了邵妗,递给她一杯茶。
邵妗皱了皱眉还是低头喝下,确实清醒不少,但她不喜欢喝。
邵妗拢了拢袖子,突然觉得有些冷,等红玉递给她一个汤婆子这才下了马车。
她看着巍峨宫门不禁感叹,她自幼随父定居江北,见惯了江北人的朴素,这回了皇城突然对这些高门大户有些恍然。
她太久不曾回来,这朱红宫门越发鲜艳。
门口的侍卫拦下了她们。
邵妗将龙纹玉拿出来后又十分恭敬的将人放行。
“红玉,你还记得路吗?”邵妗拢着手低头走在路上轻声问道。
......
红玉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奴婢记得。”
邵妗点头,那就好。
红玉往她身侧又走近了几分,然后小声的提醒她左拐右拐。
直到一处拐角,突然瞧见一个人跪在那吓的红玉连忙往后推了几步低下了头。
“这是谁?”邵妗问道。
那跪在雪地里的人不说话也不回头。
邵妗走上前像仔细瞧瞧被红玉拉住了手:“那是二殿下,听说是和陛下大吵了一架被罚了。”
邵妗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什么玩意儿,吵个架罚人跪雪地?等会给人跪残废了。
邵妗走上蹲在二殿下面前晃了晃手:“二殿下?”
眼前人抬起头,神色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我是邵妗呀。”
听到邵妗二字少年这才动了动脖子又抬起了头,“邵妗?”
邵妗嫌蹲着累一把把人拉起来,顺手帮人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是呀,你一定不记得我啦,不过没关系,我其实也记不清啦。”
“但是天气冷了,二殿下还是早些回去换身衣服吧。”
少年摇头,“父王罚我跪一个时辰。”
邵妗把汤婆子塞进他的怀里,笑着骂了一句:“那还不跪坏了。”
“回去吧,我去和陛下说。”
说着带着红玉朝着子未殿走去。
少年捧着汤婆子站在原地,指尖摸索着邵妗碰过的地方,低声笑了,“好久不见,阿妗。”
另一边红玉一脸严肃的跟在邵妗身边,“大姑娘,您不该帮二殿下的。”
“怎么?”邵妗有些兴趣。
“二殿下是所有殿下中最不得宠的,陛下对二殿下非打即骂,今日不过是为了开春是否进行春猎就这般罚二殿下,这大冷的天他又穿的单薄,怎么可能熬得过一个时辰,没半个时辰就该冻死了。”
红玉小声的说着,大梁的冬天很冷,冷到湖面能结厚厚的一层冰,人踩在上面都不会碎,如今大雪刚停越发的冷。
二殿下不过穿了一件袄子被罚跪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这是一个父亲能做出来的事?
红玉知道帝王家本来就该如此,可她仍见不得这场面。
“春猎?”
“是呀,陛下和大殿下觉得应当趁开春进行春猎好求一年都能好运。”红玉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二殿下觉得不必?”
“是呀,二殿下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凛冽,大雪压垮了很多人,许多地方民不聊生,应当先安抚民众。”
邵妗赞同的点了点头,国之大应以民为本。
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陛下身边的李公公已经在等她们了,于是止了话头,拍了拍红玉的手,示意她等在这里。
“李公公,陛下近日可好?”邵妗上前笑眯眯的问道。
李公公也同样笑着,一张脸上满是皱纹,“公主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声公主叫的邵妗一阵恍惚,多久没人叫她公主了。
自四岁那年和父亲去了江北,那边只当她是大将军的女儿,哪里会知道她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公主。
就连这皇城里也不见得有人记得。
大梁第一个非王姓的公主。
邵妗顺着他的话推开门。
陛下就等在那里,背对着她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陛下。”邵妗唤了一声。
陛下转过头,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朕的妗儿,瘦了。”
“我看陛下才是瘦了。”邵妗踌躇半天最后仍然不顾礼仪上前一把抱住了宁思慎。
“陛下,阿妗回来了。”
宁思慎拍了拍她的背脊,将人拉到一旁坐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柔的捏着,低声叹了一口气,“是朕对不住你。”
当年若是援兵早到一会,邵晓程父子也不会战死沙场,若是他们没死,若素也不会因为心疾跟着去了,留下了不大的邵妗孤苦伶仃的。
“父亲说,大丈夫征战沙场,便是马革裹尸也无惧于此。”邵妗有安慰之意但宁思慎听在耳里却有些苦涩。
他好像又看到了邵晓程跟他把酒言欢,诉说着他的雄心壮志。
他的耳边似乎有寒风冽冽,夹杂着那时少年人的轻狂,“殿下,若将来你做天下的主子,我便是你身后最利的剑。”
那时候的邵晓程意气风发,在所有人都选择他的兄长的时候,邵晓程坚定站在他的面前替他除去所有障碍。
他说他要从军,于是他将人送进军营。
他说他要挂帅出征,于是他求得一纸诏书,让他大展身手。
他说他要做大将军,于是他逼宫造反,封他为镇国大将军。
他说他要守边疆,于是他不得不允诺,让他带着妻儿一起远赴江北。
可后来呢,后来一纸遗书轻飘飘的从江北传来,寥寥数字将他打击的摇摇欲坠。
“我儿孤苦,愿陛下待我儿如亲子,臣不甚感激。”
哪怕到最后战死,邵晓程都不曾怨过援兵来的太迟太迟。
宁思慎每每午夜梦魇的时候,都在愧疚。
要是再早一点,他们都不会死。
“陛下,我想同你说一件事。”邵妗知道他又忆起往事,不由的开口打断。
宁思慎抬眼看她,“什么?”
“我刚刚将二殿下送回去了。”
“哦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子脾气大。”宁思慎有些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回去了就回去了,总不能让朕亲自送他。”
……
谁说父子俩关系不好的,这看似不在意但手指微微曲起的样子不像是关系差的样子。
看起来是我多虑了,邵妗如是想到。
“妗儿平日里有空也可以多跟他玩玩,朕的二儿子没有传言那么可怕。”宁思慎皱起眉头有些心烦。
他也不知道怎么这传言传着传着他的二儿子就成了克妻克子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了。
这不影响他儿子娶妻生子吗!
他还等着给儿子介绍好人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