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比意识先清醒的是满腔的钝痛,湿淋淋地坠着心房让其余所有感官下沉从而提不起半分力气。神经叫嚣着想要继续睡去,回忆里哪怕被触及一个角落也会引发痛苦不堪的酸涩。
即便梦境也被绝望包裹吞噬,违背了雷伊的意愿强行重复着那场冰凉的血雨没完没了地在他仅能享受安宁的夜晚把潜意识里的伤疤不断扣开。
太阳穴的麻木直达颅顶,被噩梦惊醒后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狂舞,背后的粘汗浸透了被单,于是雷伊转身去拿桌上的凉水。
小诊所没有大医院里的嘈杂,避过了熟灵借口溜出军营后口罩里已经因为过重的呼吸技起了一层水雾,雷伊强压着声嗓掩盖公众都熟悉的声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手里握紧的药单被重重推到医生面前。
“麻烦动作快些!”
雷伊有些气恼这医生的不紧不慢又无奈于这是他能找到的仅存不多的还有真灵服务的诊所,高科技的时代连路边诊所都被ai取代可又有谁知道闪烁的电子眼后有没有水晶大厦的监视。雷伊按压着酸涩的眼角微微闭目意欲缓解眼皮的沉重,干坐了许久医生终于把他的药找齐递了过来。
仅剩的烦恼就只有怎么将这一大袋子的药盒偷藏带回不被发现了。
下午一点,会议准时开始,因为雷伊提前服用了药物他的精神状态尚且处于能勉强应付的阶段。
会议进行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长,水晶大厦的几个议员在会议桌上大谈特谈喋喋不休,没了铃蓝这个刺头他们心情明显大好言语间掺杂了更多的互相吹捧同时也少不了对战神联盟的挖苦。
至于未来关于魔域的作战方针,只能说他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会议室里的烟味让本就翻搅的肠胃蠕动电痉挛得更加频繁,雷伊的手按在腹部紧了又紧,他抬头盯着墙上的时钟,指针似乎早已转过了特定的方位,这就意味着他提前吞下的那些药很快就要失效了。
耳边开始出现嗡鸣,杂乱单一的鸣响盖住了其余所有声音,雷伊只觉得面前的身影开始重叠,一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明艳的橘从水晶大厦议员身后的阴影里渗透出来,血液顺着瞳孔的移动铺满了墙面。
“哎呀,关于接下来虚拟投影的修建方案,几位的意见……哎!雷伊上校您去哪啊?”
呼吸变得凌乱,窒息感到来之前雷伊猛然站起,椅子不受控制轰然倒下留下一声巨响,战神联盟其他成员回过神时门口已没了雷伊的身影。
“雷伊!”
盖亚起身欲追却被议员嘴角勾起互相堆叠堵塞的肥肉拦住了去路,他无可奈何地被数道虚伪丑陋交织的目光按着肩膀坐回椅子上只能透过走廊凌乱匆忙的步伐来判断雷伊的大致情况。
好在幻象彻底爆发前赶到了最近的洗手间中,雷伊开大水流掩盖自己愈发粗重的喘息,一只手胡乱摸向胸怀去找放在内里的药物。眼前模糊一片,镜子里站着的早已不是他,浑身都是血的鬼魂冷冷与他隔着镜面对视说不出的寒意和怨言渗得雷伊的骨髓都冷得发抖。
头顶的灯带闪烁,恍惚中暖黄色被冷白取代,瓷砖地面褪除光滑露出黑漆漆的水泥,身后铁链摇晃倒悬的尖钩上似还有鲜血滴落。
“对不起……”
比泪水先滑落的是口中说不完的道歉,雷伊的手触碰上镜中幻想,触觉传来的是尸骨一样的冰冷黏腻。
再抬眼,他看到自己不知何时被划破的指尖正淌出鲜血,鲜红和刚刚噩梦中的黑红重叠不管哪种都带着他忘不掉的腥甜。
药瓶滚回手心时雷伊终于感知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他双指用力飞速旋开瓶盖倒出药粒就着口水直接吞下,药片挤压着食道硌着喉咙的感觉让雷伊忍不住地干咳。
闭了闭眼用力将这磨人的大片药按入胃里,长呼出一口气后雷伊捧起面前的凉水往脸上拍去,冷水将混乱的精神重新整合至一起也终于终止了耳边的长鸣。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赶紧回到会议室寻找饮用水,食道被反复拉扯的感觉已经让雷伊觉得有些恶心了。
会议上,雷伊无力反驳已经成文的计划,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宿舍也没有去管桌上剩余的文件。
以前总被催促休息的雷伊如今不用什么唠叨就能被自己的一颗心拖拽着躺下,只因他看不得杯子里的茶渣和杯盖上她亲手画上去的狐狸简笔画。
铃蓝的气息早已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个地方,原来一起待了那么久的精灵突然离去后还会有这么多的蛛丝马迹牵扯着他的四肢把他悬挂在回忆上任凭他迟迟挣扎不下,犹如被扔入有着她血液的毒沼,他自己沉入其中的过程中他想浮起又不想完全剥离。
为了止疼,为了减慢下沉的速度,他又一次违反了医嘱每一次都会选择将药瓶中的药多剥离几颗。
这也导致他现在工作之余更多的时间花费在往返于军营和诊所的路上。
每个月的药物补贴虽也常常去动也从未这般快速的消耗,为不被战友察觉异常,雷伊将身边最常跟着他东奔西跑的下属远远支开。
好了,现在他身边只有她的虚影,她可以光明正大坐在他空荡荡的心房再用她的死让这里座无虚席。
药物消耗的很快且越来越快,副作用也愈发明显,他本就因为过度悲伤而被压抑的食欲日渐低迷,食物本身的香气引发的感觉只有一阵阵干呕而非享受,以至于雷伊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食堂半分。现在他的冰箱里囤满了各种品牌的营养剂,丝毫见不得半点正常的食物。
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他出生的那个冰冷的实验室在他离开监控前的最后一秒递上的也只有这对于正常精灵而言无法下咽的带着怪味的药物。
药袋药瓶占据了生活垃圾的大半,为了不露破绽雷伊不得不将家中所有垃圾袋换成黑色再等到夜色降临后找借口晚些丢到楼下最近垃圾桶中。
夜晚越来越不安宁,每晚的梦被浸上血淋淋的雨,雷伊站在一片腐坏肝脏般紫黑的土地上脚边永远滚落着她的眼珠她的心脏她的肢体。即便是死后,铃蓝也用她的尸体提醒着雷伊他犯下的无可救药的罪孽。
又一个夜,被噩梦惊醒后,睡不着的雷伊选择离家出走,踏着曾经裹挟过铃蓝冰冷的城市霓虹去往中心广场。
在那里,有着石刻的她。
铃蓝留下的,一本破碎的书一个完全不会动的石像即将建立而成的五彩斑斓的全息影像组成的幻影一般的她还有一颗与她身躯一同破碎的心。
雷伊将这颗心捧到石塑的她的面前。
“你怎么忍心?”
他望着石像空洞的眼,石像不语。
“为什么?”
他捶打着冰冷的石块震下几片碎石犹如她散落的皮肤。
无措间雷伊试图填补上那空缺的指甲盖大小的灰白可一如既往的无济于事。
天空又一次精准的为雷神带来了一场雨,雨中雷伊趴在石像冰冷的怀里宣泄般哭出了声。
然后明天的明天,之后的每一个早上,他都会独自迎来一个又一个不属于他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