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愈发暴虐，苍白的线条将世界的色彩尽数模糊。灌入世界的水凄冷无情，幸而地下的精灵感觉不到，地上的精灵却被尽数淋湿。
雨水顺着发丝划过脖颈渗进衣物，泪水却被迫凝固在雨中连温热的感觉都被这场雨一起冰冷。衣角重重垂下的水珠滴落，雷伊却恍然不觉地跪在那里，墓碑上铃蓝依旧看着他只是没有什么动作可言。
恍惚间，炽热的能量冲破雨帘袭来，雷伊不躲不闪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黑暗力量侵入骨髓，折断肋骨的瞬间逼出一口鲜血。雷神的身体晃了晃，挺直的背弯曲了不少仍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雷伊！！！”
其他战神发觉异常欲要赶来却被地面上不知何时抽根生长的血色荆棘拦住去路。
哀乐停止，葬礼现场一片混乱。雷伊身后，雨开始停止咆哮，沸腾的雨从地面升腾而起，无数水珠凝结于空中血液从地下与之汇合。每一粒水都在低语，低语着精灵听不懂的扭曲亵渎的语言。周围没有一丝风敢靠近，空气随时间停止了流动慢慢睁开眼眸，空间则敞开伤口恭贺着天外天的母亲降临。
时隔数月，威斯克的力量早已和异端结合，不似平时一身黑色长袍而今身着神圣白色的她却平添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荆棘毒蛇般盘旋着，发冠上的血色液体滴落的地方万物有了生命般蠕动，她身后那片血红的空间凡是经历过名为陨星那一次劫难的精灵都能认出这流动的低声哀鸣的血是他们最恐惧的归墟。
“快！列阵！绝不能让恶魔侵蚀我们的世界！”
率先反应过来的灵协会会长当即组织各派弟子汇合，阵法随着咒语声愈发清晰，灭魔大阵很快将威斯克包围。
漆黑的风血红的雾凌乱了白昼的呼吸，威斯克连个眼神都不屑于施舍给这些蝼蚁，法阵毫无征兆的破碎连同施法者们一起被掀翻在地。名为众生之母的归墟者踏着一地哀嚎与断肢向前，每走一步似乎都牵连着星核的脉搏。
“这就是你和我说的保护吗？”
威斯克停在雷伊不远处，拳锋上血色狰狞咆哮。
“对不起。”
没有过多的言语，雷伊依旧保持着跪在铃蓝墓前的姿态，以往汹涌澎湃的雷光被其主人牢牢抑制，雷伊此刻毫无求生欲望。
“那看来你是做好准备了！”
威斯克抬手黑暗力量裹挟着浓烈的杀意，欲要砸下之时却骤然僵直悬停在半空，雷伊明显感知到冰冷的雨热烈了一瞬又幻觉般重归冰凉。
“啧！”
极度不满地凝视着周围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威斯克顿了顿手最终收起能量扬长而去
“这笔账没完雷神，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一切恢复了正常，雨水不再悬浮重新化作倾倾斜斜的丝线散落在地面，荆棘融化成血随之一同流去，唯有一直长跪不起的雷伊再也坚持不住昏迷在暴雨中。
醒来时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雷伊皱了皱眉起身推开自己身上厚重的棉被。
“你干什么去？你还在发着烧！”
一直陪同在他床边的墨青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却被挥开。
“少管我！”
没有多余的力气理会知己接下来的聒噪，雷伊自顾自拿过未干的外套裹在身上就要离开医院。
“少管你？那我还真是好心！”
墨青说罢毫不客气地把灵重新拖了回来甩在床榻上也不管雷伊断掉的肋骨会不会二次折损，后者感受到了疼痛也只是微微皱眉。
病房里的气氛一瞬间低到冰点。最终还是墨青受不了起身离开。
“多此一举……”
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无法轻易离开这间病房，雷伊索性脱了衣服往床边一甩狠狠把自己砸在床铺上。
昏睡是不可能的，安宁更不可能。脑海中各种各样的画面混乱的交错在一起逼迫着雷伊在昏沉中清醒，他索性放弃了睡眠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环上的信息从没有那么多数字堆砌过，红点不断跳动着闪烁想必是水晶大厦又一次一次反反复复因为今天威斯克的事找茬。现在的雷伊可没心思理会他们，哪怕对方启动了远程控制系统让他的手臂被勒了又勒。
静听之下门口有脚步不断晃来走去，仔细分辨的话还能听出布莱克和盖亚的声音连带着医生护士的谈话声以及各种器械碰撞声混杂一处。想来自己此刻的情绪并不适合见到他们，雷伊翻了个身自暴自弃般把那只被勒红的手臂压在身下，半探着身子去够桌面上的水杯。
发烧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便昏迷时间不长他也觉得自己的喉咙因着五脏六腑的燃烧而干涸。
事到如今他分不清大脑里传来的是什么感觉，没有许多歇斯底里却又朦胧混沌，平静如一潭死水又不时翻涌着烦躁的感觉。早年他就知道这是大脑自我保护屏蔽了些许感官的麻痹效果，只可惜他也清楚，这就像一针短暂麻醉剂，等到所有麻劲过去才是对所有神经的绵长折磨。
念到此处，神经本能地有些畏惧，畏惧着再一次体会失去后的无可奈何与孤独寂寞，雷伊自嘲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被自己爱的至深的精灵。
恍然间他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关于结局他畅想过很多种却从未有现在这般真切的悲凉与无助。
按理说他们之前谁先离开都不该是铃蓝的，她并不强大，爱极了逃跑和小聪明，没有一个很重要的地位甚至对魔域构不成比他们组织中除她外的任何一位更加严重的威胁。可她还是死了，死在了夏末的雨中。
空气仍旧炽热，街道上她最喜欢的限定冰激凌还在售卖，但就是没有了她。
现在，雷伊开始再次怀疑她归墟生物的身份了，哪个归墟生物会这般温和，选择以自己的生命与其同乡同归于尽。被强制留在医院的那一晚，他翻来覆去地想可还是没想明白，一个归墟生物有了心竟然是这么痛苦的折磨。
第二日，他强行回到了家中。
家里空荡荡的，尽管几月前这里就没了铃蓝的身影雷伊也没舍得把铃蓝的东西尽数丢去。
现在它们还在，她的衣服她的牙刷她用过的碗筷，她一切的痕迹都在。只是这一次他就算去到狱中也看不见她。
回过神来时，他不知何时走到酒柜前方，柜中摆满了形形色色的酒全是之前形形色色想要巴结雷神的精灵送来的。雷伊自然知晓他们有的没的心思也就一直放任这些名贵的酒在此积灰。
这是头一次，他生出了伸手取用的想法。
尘封已久的酒瓶打开，酒精的气味浓烈刺激，冰凉的液体被毫不犹豫地灌入肚中进一步灼烧肺腑。
“就这一次。”
雷伊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嘶哑而毫无生气。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抛弃了雷神时刻警觉的作风任由酒精麻痹了神经。
待到最后一滴酒液顺着食道滑下意识也已经到了几乎完全断片的地步。雷伊唯一还存在的记忆就是屋内自动清洁系统启动按钮上闪烁的绿灯。
生物钟迫使他完全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天明，雷神从地上爬起，昨晚紧握手中的酒瓶不知何时砸的稀碎，飞溅的碎片在脚腕上留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一同传来疼痛的地方还有宿醉后感觉几欲撕裂的脑内神经。他苦笑一下强撑着身体收拾了一屋的狼藉。
昨日耽误了一天的工作无法继续拖延，可惜大脑尚不能完全清醒，以往雷利果断的雷霆上校今日却不得不带着比往日多几倍的耐心对着简单几句战斗命令反复检查。手指僵硬地点击着屏幕，跳动的字节被删了又添，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雷伊才敢按下发送键将今日的任务传送到每个队员的个灵终端上。然而一同响起提示音的还有他抽屉里曾属于铃蓝的那只腕表。
是了，过两天还要去完成档案封存工作。雷伊对着存放腕表的地方定了定神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思考倒头再次昏沉睡去。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赫尔卡的这个夏季果然还是太过潮湿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