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

“阿瑞斯啊……回应我吧！”

无法继续和雷伊对视下去，铃蓝强行斩断心中的不舍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圣剑上！事实上，她根本没底，万一圣剑不认可她这个归墟生物呢？万一她的计划失败了呢？

周围的一切似乎短暂安静了下来，眼见圣剑依旧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微光，铃蓝用几近崩溃的声音小声祈祷。

“就当是为了您的子民，我恳求您……”

虚空中她仿若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圣剑的光芒陡然将她照亮！

下一秒她如愿以偿地感觉到了疼痛！

痛，酣畅淋漓的痛，撕心裂肺的痛！能量从胸口精元处翻涌，将脏器生生从内向外撕裂开来，随着血液滴落，她脚底的法阵也愈发明亮！如星火般直冲天际！正面对上皮肉组成的天，血泪凝成的云。

沸腾的能量灼烧，血肉被生生搅碎，骨骼被冲破肺腑绽放的红莲一点点烧折再反复研磨着发出噼咔声，血液在空中盛放。剧痛中，她本已无法开口，却还是凭着仅剩的力气和全部的意志嘶吼出声。

“万籁俱寂之神！混沌的根源，万物之终点！万物之末！铃蓝在此以自己的生命和血肉向你起誓！请，终结这一切灾厄！护他们安然无恙！”

远处，群鸦惊起，白鸦的翅膀遮蔽了腐蚀生命的雨。以铃蓝的生命为匙恢复了所有力量的死神遵循与其以命换命的契约正面迎击上归墟数千恶魔！镰刀劈开狞笑的眼，划破哭泣的阳，将无数试图毁灭凡域的恶魔斩杀，场面顷刻间重新倒向凡域！

阵法中，铃蓝的血在狂风中化作红色的花，花儿覆盖她全身，四散着飞舞，天空中的雨开始变得清亮，不再是粘稠带着腥臭，不再是怪物的唾液混合着混沌海的海水。

剧痛中，她浑身都在颤抖，心却是轻松的，无比轻快。她想笑，可是脸上的神经也在麻木，让她做不出往日肆意张扬的表情。风带走她脸上的纱布，露出下面黑褐色的肌肤狰狞的疤痕。她想抬手遮挡，可惜双手早已断裂，她只祈求他们不要看到她被疤痕覆盖丑陋的面容。她的右眼已经完全是黑色的空洞，她的左眼也开始朦胧，她看不清漫天的雨，看不到远处的天逐渐恢复蔚蓝。事实上，她还是在笑，喉头发出的却只有嘶哑的呜咽。

她哭了，也许吧……她早已分不清脸上的是血是泪还是雨。她就那么站在阵法中央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任凭自己的身体被暴戾的能量流不断拉扯。

这些时间来，她早已习惯了疼痛，却从未有过如此欢悦轻松感觉。血液和碎肉混着骨渣在她脚下堆积成红色的鞋，她身上的白衣早已变作红裙于风中狂舞，可她感知不到。痛苦中她开心的倒下，最后的心跳声附和着耳边凌乱的嘈杂，而后阵法用她最后的热血引动天地降下火雨。

耀眼的火光穿破云层，属于铃蓝独特的谢幕礼，她自己布置了整场舞台的精致的景，这一刻只为她盛燃的烟火，她却因为几乎流尽了血看不清。

天外之天的星辰啊，火焰之中收回你的眼！亘古之海的妖魔啊，滚回你们该去的地方，不要再觊觎我的家乡！

于是甘愿祈祷的双手被烈焰烧断，起舞的足尖伴红莲开裂，带泪的笑容铭刻定格，映着火海的眼眸在烧去最后一抹光泽后暗淡无光。

眼见计划失败，诺伊尔和斯兰特尔趁着混沌逃离。也许是知道一切终结，高台上的铃蓝缓缓倒下。天上，云散了，风停了，红色的空洞，不怀好意的眼睛不见了。一切似乎从来都没发生过，只有鸦群鸣叫着飞向远方。

红色的屏障撤去的刹那，雷伊跌撞着爬上高台，亲眼目睹了铃蓝被法阵中破腔而出的火焰烧杀的全过程的他不断哭喊着想要铃蓝停下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红光的阻挡阻止这一切。

任凭他雷光凝聚雷声轰鸣，尽管他继承了雷神神位的全副神力也依旧无法突破阿瑞斯的能量屏障。其他战神被魔物纠缠根本无法脱手来帮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铃蓝被烧毁骨肉撕裂肺腑。

“铃蓝……不要！不要！停下！！”

撕心裂肺的哭喊被一起阻隔，最终他无力跪倒，一切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铃蓝仰躺在地面上，原本耀眼的橘色长发被黑红色粘连凝固，颈下开始，所有的皮肤都外翻开来露出里面的黑红。

雷伊颤抖着伸手想要触及她却又悬在空中迟迟无法落下。

“我能……最后向你要一个拥抱吗？就当是在可怜我……”

刑场前一晚的回忆闪电一样划过脑海，他突然意识到铃蓝还是如此贪恋他怀抱的刹那他已经在慌乱中手足无措的把地上血肉焦糊的身体拉进自己的怀里。

无从顾及自己的衣服被灰尘和血污沾染，他惊喜地发现怀里的精灵竟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踉跄着抱起她转身迈开步伐一边大叫着呼喊救援。原本跟在他身后准备安慰他的布莱克等灵此时也意识到铃蓝还有生命体征，匆忙间，他们一起把铃蓝送进最近的医院。

铃蓝这伤势实在棘手，医生刚开始看的她时近乎放弃了希望，直到雷伊跪下恳求才勉强答应收治。然而从她进去开始，ICU的红灯就一直未熄，整整三天，战神联盟能做的只有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祈祷。

期间，卡修斯因身体的虚弱几次抵挡不住困意靠在布莱克肩头昏昏欲睡，布莱克和盖亚的身体也因伤势未愈以及刚刚的恶战不堪重负却依旧强撑着守在这里。雷伊有些心疼地劝他们都回去休息，表示这里有他一个足以。布莱克和盖亚相互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他们压低声音，坚定而温柔。

“那孩子，闯下弥天大祸也好，犯下滔天之罪也好，我想我们需要等她醒来向我们解释清楚一切。”

布莱克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急救室鲜明的红灯上，记忆仿佛又回到他单独找铃蓝谈话那夜，现在想来恐怕当时他所面对的“铃蓝”不是乔装而成就是敌人不知以何种手段搞出的复制品。

“更何况她这次保护了我们所有精灵，我相信她本心不坏。”

“哎呀这个小丫头，背着我们干了这么大的事，谁知道她还隐藏了什么！雷伊，你也别劝我了！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完完整整听到真相！如果是她真的想伤害我们，我一定饶不了她！但如果，是她想保护我们故意做的局。”

应声接话的盖亚垂眸看着他手臂上的灼痕，撕心裂肺的痛楚还刻在记忆里但此刻仿若没有那般刻骨铭心。

“如果她是想保护我们故意做局，我也一定让她知道她盖亚爷爷不是那么脆弱的精灵，还无需她一个小姑娘牺牲到这种程度。”

“就是……哈欠……虽然没怎么参与，但是我还是要等着她醒来。我们说好一起打游戏的。”

卡修斯打着哈欠，泪水在他碧蓝色的眼睛里莹莹生辉，布莱克见状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

“你，去休息。”

“可是我……”

卡修斯还没说完就被布莱克打横抱起送回了病房。要知道，刚刚和那些归墟魔物恶战时他都尚无还手之力，能做的也只有布莱克盾牌的掩护下引导群众紧急避难而已。战场刀剑无眼，他慌乱中又负了伤哪里还能继续在这里苦熬下去。

见自己无论如何拗不过自家战友，雷伊无奈笑了笑默认了他们陪自己一起等待铃蓝平安出来的心意。三个精灵挤在走廊长凳上盖着被子熬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终于听到了好消息。

即便百分之七十的皮肤被破坏，外加失血过多和大量内伤堆积，铃蓝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只是如今她浑身缠满了纱布，各种各样的管子连接在她身上，呼吸面罩罩住她惨白的脸庞，她艰难地吸氧仅靠着这些仪器勉强续命。

能活下来就好！这一结果无疑让战神联盟在惊讶之余倍感欣喜。至少现在他们还有时间能和她相处，还有机会弥补遗憾。

连续几天，他们轮流守在铃蓝床边，特别是雷伊，他难得心情大好，跑前跑后地买了很多铃蓝喜欢的菜喜欢的东西。就算铃蓝还未曾清醒，可是万一奇迹延续下去呢？万一她好起来了呢？他们又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如果她能活下来……

珠宝店中，一枚戒指熠熠生辉，雷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随后迈步推门走进。

望着病床上铃蓝消瘦的脸颊，雷伊有些心疼的用沾了温水的湿布轻轻擦拭她面容没有被机器笼罩的部分。正是爱美的年纪，铃蓝如今的右脸却因为之前那一枪完全毁容，皮肉以一种可怖的姿态将红的紫的粉的扭曲在一起，眼眶的部位颜色尤其深邃，骨骼在这些疤痕下若隐若现。

“等她恢复，一定要为她安排最好的植皮手术。”雷伊这样想着趴在铃蓝身边昏昏欲睡。

这些天，战神联盟无时无刻不对他们的小家伙倾诉着他们的思念。这些天一有机会，他们就待在她的病房里和她说话希望可以得到她的回应。事实上，他们能感觉到，铃蓝在挣扎，她挣扎着活下去，她也舍不得他们！她也想跟他们继续待在一起！

然而……天不如愿。

几天后的夜里，铃蓝突然开始咳血，雷伊被她挣扎的咳喘声和痛苦的呻吟声惊醒，眼前大片洒落的猩红让他再一次红了眼眶。呼吸面罩几乎被血液浸满，盛不下的液体顺着边缘的缝隙流淌而出浸染了小狐的脖颈和被角，即使这样，她还是拼命呼吸着，哪怕每次吸气再呼出都会牵动肺管吐出更多的血液。她的喉管撕扯着，皮肉摩擦着，她竭尽全力想要支撑着继续，但急促的呼吸声透着断断续续的破碎低吟昭示着她的痛苦。

她的身下，床单被渗出的细胞液浸染，绷带染上一层淡红，一旁的仪器上各个数据都在极速衰退。

医护人员的抢救声，仪器的滴滴声中，雷伊隔着一群晃动的影子凝望着病床上的铃蓝，他突然意识到，这样活下去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他看不下去，看不下去绷带摩擦她本就所剩无几的肌肤，看不下去她含着满腔血水只能不断从外汲取血液，看不下去她没日没夜被各色药剂营养液强行输入血管。一瞬间，他不想再让她继续承受痛苦。

挤在病床前的医护人员被强行推开，雷伊扑了过去紧紧将铃蓝搂在怀里，这是这些天来他唯一一次抱住她触碰她。对啊，她最喜欢他抱着了。

“不挺了，小家伙，不挺了……”

他抽泣着，轻轻抚摸铃蓝的发梢。她太瘦了，瘦的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雷伊就这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像之前每夜哄她睡觉一样柔声哼起了童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歌声中，铃蓝颤抖着，一行清泪划过她的脸颊。然后那具小小的身体紧挨着雷伊在她神明的怀中停止了挣扎。

“铃蓝，铃蓝？”

“雷伊？！”

剧痛猛然消失。铃蓝翻身坐起，眼前的一幕让她潸然泪下。战神联盟！她的战神联盟！正站在熟悉的会议室里对着她微笑。

她怔愣着抬手却没有看到那狰狞的伤痕，右眼视力一切正常，好像她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你们……不恨我了？”

“你这小丫头，睡傻了吧？哎呀，就没见过在开会时睡着还做噩梦的。”

盖亚抢先开口，雷伊站起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瞧你，做梦还哭啊？没事了，我们都在。”

“……战神联盟！！！”

再也忍不住的铃蓝猛地紧紧抱住雷伊，其它精灵见状也微笑着过来一起拥抱。

困意再次袭来，铃蓝感受着雷伊的温暖沉沉闭上了眼睛。

梦里花开，白色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