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之际

随着血包从监狱被送出，这场疫病带来的伤痛也被这一抹血色冲刷洗净。当然，除了这血的源头以外。

夜以继日被注入生血素不断榨取鲜血的日子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一开始只是单纯使用抽血包抽血，到了后来就连伤口也没有了愈合的权利，只要结了新疤就会被硬生生撕下，黏连着新肉带起肉芽迫使下面的血管再一次破损淌出血液。想来这除了是他们报复铃蓝的方式也是因为这样仅用棉球蘸取提取的血液比起直接抽取提纯的血浆更加廉价，也好方便那些位居高层的精灵糊弄底下的穷鬼。

从被强行提供血包开始，铃蓝就从原本的囚室中被转移到了无菌环境下，每日除了被绑在手术床上以便采血，就只有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供她休息和解决生理问题。当然了，即使水晶大厦这些老家伙再怎么需要她的血为其治病也不会大发慈悲给她供应足以维持身体营养的餐食。那一小时之内端到她面前的冷水稀粥连半饱都做不到。更别说她这样的犯人，本来也配不上多么丰盛的食物。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接近的是她的死期。只要这场疫病过去，凡域不再有精灵需要她，她的死刑就会被重新提上日程。

至少现在，铃蓝也说不清楚，她是想这一切慢一点还是快一点。这牢房里没有窗户，她看不见外面的凡域，失血带来的昏沉也无法支持她有个清醒的意识，也罢……反正走到这一步，他们也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的留恋了吧？

那正好……她也可以放心去履行她与归墟最后的条约，将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

果不其然，当由她引发的疫病用她的鲜血平息，越来越多的申请书开始递交到水晶大厦，又无一例外的被送往雷伊的病房，而其内容全部都是要求铃蓝快点被枪毙。

军事法院那边也很快给出答复，核准铃蓝的死刑将于三天后在中心广场举行。

收到此消息时，雷伊正在办理出院手续，原本对待最近的联名申请书事件他只打算冷处理并不想理会，可从新闻上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手上的笔还是顿住了。

原本，他是希望以铃蓝用鲜血救助万千精灵为由帮她尽力开脱罪名。潜意识里，他还是不希望她死，她是他的学生，是他曾经的伴侣。虽然这次的疫病和她有关，但他看来她也接受了相应的惩罚也以她自身的血液作为了补救。他还是愿意给她机会的，哪怕最后法庭不答应免赦所有罪行，那让她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慢慢改造忏悔也比将她送上刑场要强。

现在，这一切，在水晶大厦那些老东西的运作下通通不可能了。

他一时间呆坐在原地，目光对着面前的纸张却始终没有对焦。记忆带着心底的钝痛浮现在脑海，若这还是从前，此刻看到他康复铃蓝该是何等兴奋与他相拥？此刻若还是从前，他这一场大病身边定然有铃蓝忙前忙后的身影和喋喋不休的唠叨，此刻若还是从前，踏出医院时他们又会去哪处为他庆祝？铃蓝喜欢热闹，注重仪式感，雷伊虽常以工作为由推脱却也享受这一份热烈为他繁忙的生活增添的色彩。

而现在，一切都要没了……

回忆太多了，但他还没准备好告别……

“雷伊？雷伊！”

布莱克的声音迫使雷伊回神，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盖亚略显不耐的声音。

“事到如今，你不会还想为那丫头脱罪吧？”

没敢抬头和盖亚对视，雷伊阖眸苦笑着摇头。

“盖亚，我……”

盖亚侧身，躲开了布莱克欲制止他的手。布莱克有些不悦地皱眉，毕竟几天前，这个家伙刚刚摆脱了生命危险就一直叫嚣着要去找铃蓝报仇雪耻。每一次都被布莱克强制按在病房里，只因那时夜神知道，若是把战神放出去情况大概只会更糟，也会让雷伊徒增烦恼。

至于今天，他实在是关不住他了而已。

“雷伊……”

盖亚推开布莱克上前，抬起的手却落在了雷伊的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别扭了？想去看她就去吧！”

雷伊猛地抬头，微红的眼眶被盖亚眼里的笑意安抚。

“水晶大厦交给哥几个应付，你这小子，别留遗憾！”

盖亚还未说完就被拥住，雷伊的怀抱很紧，他实在太需要一个安慰了。没有说话，盖亚放任他抱上来，他理解师兄的艰难，也知道师兄自来是一个重感情的精灵。这一次，他不会再在他脆弱之时去为难他了。

拥抱中，盖亚抬手拍了拍雷伊的肩膀，把他推向医院出口处。雷伊定了定神，脚步趔趄地往监牢赶去。

濒死的精灵在牢房中等待着她的终结，黑雾如约而至带着死亡的气息凝结着旧日古神的哀悼渗透进这冰冷的监牢。一瞬间时间停止流逝，空间开始撕裂被黑暗吞噬。

“是你……一切准备好了？”

“你们这的精灵下手可真狠呐～”

没有理会铃蓝的问题，黑雾自顾自地在牢房里游荡，死亡的气息更加浓厚，伴随着亡灵此起彼伏的哀鸣，绝死之渊的主人终于肯幻化成实体。

雾气般的蓝妖艳的攀附于发尾，兜帽下，盛着死气的蓝眸凝结了星辰浩瀚一般带着亘古不变的冷漠与俏皮。

“你这手，被拷肿了吧？听声音，骨头也该断了！”

来者自顾自摆弄着铃蓝被手铐挤压的青紫一片的手，铃蓝发誓要不是她腿疼动不了，她真的很想站起来给她一脚。此时的她终于被从墙上解下，算是对濒死精灵最后的仁慈，他们允许她在最后的时光里以一个较为舒服的姿态蹲坐在地上蜷缩在角落里。

“给我说正事！！”

铃蓝不顾嗓子撕裂的刺痛提高了声音，蓝眼睛的恶魔不屑地飘到她面前，打量着此刻虚弱咳着血沫的她。

“好了行了，你还是这么假正经！放心吧！我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能够恢复力量的大好时机！尤其是你的死亡，它近乎完美！”

“以及……”

恶魔弯腰抵上铃蓝的额头，传达给她自她家乡的低语。

“加油，你会成为最棒的死灵法师！”

铃蓝不答只是暗暗接受她传达的咒语，这是她们一早约定过的，若她挺过酷刑，死神就会把此咒托付给她。

“那么我就不打扰啦！好好享受你和小情郎最后的时光吧！”

“等等，你说什么？！”

死亡之神转身，化作万千只黑鸦飞向明月，丝毫不给铃蓝反应的时间就将一切复原。

“铃蓝……”

不要，千万不要！铃蓝转头看到她最不想看到的那个身影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是谁都好，不要是雷伊！和他多说每一个字她都会舍不得。

隔着牢门，两个精灵相顾无言。铃蓝很努力地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她仔仔细细看着雷伊的那张脸想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她贪婪地凝望他的眼睛，那双祖母绿宝石般的眼睛曾一度让她魂牵梦萦。铃蓝能感觉到，雷伊瘦了，瘦了好多！他眼里的光不似从前那般有力了！是因为她吗？她想大概是的！她很想道歉，可拼尽全力蠕动嘴唇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铃蓝，为什么？”

雷伊开口打破沉默，他扶着铁门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们！为什么你要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

你一定要离开我……

即便隔得很远，铃蓝也能感觉到雷伊在哭，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慢慢弯腰匍匐在地，她眼中的不忍被监牢暗处的阴影吞噬连着泪光一起埋没。最终她颤抖着声音近乎是在恳求。

“我能……最后向你要一个拥抱吗？就当是在可怜我……”

雷伊顿了顿，他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清晰可闻，他艰难地站起身，手向着牢门伸了伸却不是为了打开这道阻隔他们的冷硬而是借此稳住身形以便他跌撞着逃离此地。

像是收到了答案，铃蓝自嘲地苦笑，她早该明白他不会再爱他了。雷伊……不管怎么样，求你，一定要幸福啊……

眼泪混合着心中无法脱口而出的告别滴落在地。本以为夜色会就此平息，头顶的某处突然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滋味如何啊？战神联盟的后补！哦，不对，现在你应该仅仅只是铃蓝！”

一只黑猫沿着铃蓝头顶的架子灵活的跳跃至离她最近的地方，对方的身形改变也不影响铃蓝从他的声音判断出他的身份来！

“你是……伊兰迪！”

“真聪明！”

血色的红眸微眯，伊兰迪从架子上跳下来蹲至她身前。

“诺伊尔让我来见你，他让我来表达他的谢意！这段时间和你的合作很愉快！”

“……少恶心我！”

铃蓝恶狠狠地用仅剩的眼睛剜了他一眼。

“你看你看，何必呢？就算我们势不两立，魔域也很欣赏你！诺伊尔跟我说，你确实有某种才华！只是这种才华即使你有着独一无二的亮点也给你带来了这种弥天大祸！”

黑猫舔着爪子，长长的尾巴在铃蓝面前摇来晃去，丝毫不理会她的不耐烦。

“照你这么说，我还该感谢魔域各位的赏识？”

铃蓝没好气的回怼换来伊兰迪继续阴阳怪气的回答。

“不不不，像你这样的精灵，迟早会成为魔域的祸患！你要是心甘情愿也就罢了，我不信等到外面那群家伙死了你还会听我们的！”

黑猫慵懒地弓起背伸了个懒腰，不顾铃蓝的痛呼踩着她的伤腿来回跳跃，在这间牢房中踱步环视。他倒是在这里待的十分舒畅。

“所以，你还是早点去死的好！喂！别忘了明天挨枪子前，把这诺伊尔交给你的东西准备好！”

伊兰迪说着甩给她一个小巧的布包，铃蓝知道，里面是归墟之海的钥匙！

“那么，再见了，不，是再也不见！”

黑猫轻盈地跃上放着盐水的支架，走之前，他后腿一伸将整桶盐水泼洒着铃蓝身上。

盐水顺着伤口淌下，刺入皮肉的盐粒将痛觉再一次唤醒，监牢中仅剩下铃蓝压抑的喘息声和哀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