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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多的时候,程秀一如往常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进了狭小的厨房,摸开灯,才发现了不寻常,原本应该挂在墙上的大锅正放在煤气炉上。她掀开锅盖,水珠子顺着内层盖面滑落,滴到了锅里蒸架上的两盘菜上。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谁的杰作。她眨巴眨巴眼睛,试图把泪水逼回去。那个小时候紧紧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豆芽真的长大了。
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完毕后,准备洗澡的时候程秀又发现小孩已经把他的衣服洗好晾上去了。看了一眼湿了的拖把,又看看地面,才发现他把地也拖了。想到今天刘姐说的熬过去就享福了,在洗澡的时候她一边借着流水的声音掩护呜咽声一边偷偷流泪。
远在北方的她妈因着孩子的事不止一次嚷嚷着骂她傻子,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的独身带着个孩子谋生,不是傻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得带着这个拖油瓶,在这种苦涩的生活里熬。她也不知道,也不求回报,只盼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即可。她经历过两段婚姻,第一段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几乎算是被她爹卖给了一个年龄比她爹还大的鳏夫。没两年他就意外死了,她差点被移给他弟当二老婆,害怕惊惧之下她拼了命逃离了那座大山,咬着牙到陌生的城里凭借早些年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找到了她那与别的男人私奔了的妈那里。另外一段婚姻是在有程彦后,经她继父介绍嫁给了一个嘴上说着不嫌弃她带着小孩的二婚男。平日里生活平淡到让她觉得幸福,如果男人不喝酒的话,一喝酒她免不了被打。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男的失踪了。两段婚姻男方都没个好,她也落了个克夫的名声,又带着个孩子,虽说长相还算不错,白净温柔,但也没什么人提起婚事了。再加之她看过也经历过一段段糟糕的婚姻后,自己也息了那份心。在收拾行李带着孩子南下打工之后便一直独身。
现在,孩子在一天天长大了,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会变好的。
第二天清晨,程彦被楼上那户人家的小孩跑步嬉笑尖叫的声音吵醒,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他想改变现状。起码得保证妈妈生活无忧,平安喜乐,才能安心走到25岁。
但是怎么做呢?继续捡垃圾?捡出一片天?他长叹了一口气,自己就是个垃圾,要是能拿去换钱就好了。
烦躁地翻了个身,他看到散在桌子上的书,想到楼上楼下那些辍学的或只有初中学历乃至小学学历的人们,默默掀开被子下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本书。总之,好好学习应该总没错吧。
他是阴差阳错上了高中的。他初中时成绩一般,或者说,他初中很一般。像他那种成绩放在他们中学属于不差到让老师放在心上也没好到让人瞩目的那种,平庸。勉勉强强看得到一丝上高中的希望,但是渺茫。
上了初中,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不读了、和邻家哥哥一起辍学去郊区的工厂打工吧的想法。但是妈妈不肯,她红着眼眶抽泣着向他诉道她因为没读书遭了什么苦,又有多希望他能像刘阿姨的儿子那样认真读书考个大学将来去办公室工作。刘阿姨是妈妈的同事,她儿子去年高考考了一个三本。三本出来能干什么呢?可是在他妈妈看来总比没上大学的好,好很多的那种好。
意外的,他中考的成绩超常发挥刚好踩着分数线进了这个学校,原本初中一毕业就跑到工厂去了的他,在录取结果出来后,也只能被妈妈从工厂里揪回来去学校报道。说到工厂,说实在的,他愿意乖乖回来上学的其中一个原因是那长达两个月的工厂体验。
真正去了后,他怕了,怕那种日复一日机械性的生活,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每个人的未来都能一眼望到头。
工厂里男女老少各色的人都有。也有那种二本的大学生跑来打暑假工赚生活费的、有那种十四岁大着肚子因为父母不满意婆家的礼金而迟迟没有定下婚期的、有三十八岁打着光棍洗澡时间老是在女澡堂附近晃悠的秃子老单身汉、有一家三口父母和孩子做同样工作的、也有十二岁因为领居家姐姐穿着用自己工资买的漂亮裙子心生羡慕而辍学来打工的.......
有男还有女的地方就有暧昧。他躲过那个时常穿着超短裙的微胖女孩抛的媚眼结果没两天就在晚饭后出去散步的时候在工厂附近小公园的草丛里不小心撞见了她和另一个有点驼背的男生翻云覆雨。在那后的一个星期里他都恶心得吃不下饭,活生生又瘦了四斤。
那两个月里他经常因为咀嚼着未来的样子而一次次的失眠。他的未来,大概率是像他工厂宿舍隔壁房间的大叔那样吧,随便在厂里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告诉自己孩子长大了一切都轻松了,辛苦养大孩子后,孩子再因为家庭学校教育糟糕自己又不上进然后同父母一样为了有钱买自己喜欢的衣服鞋子而辍学来工厂打工、下一代再如此往复循环。
一想到这样的画面他就头痛欲裂又恶心又不得不麻木接受。但是还没走到那样的未来,仅仅是现状就时常让他怀疑自已活着的意义。
他是个拖油瓶。这话是小时候无数个人在他耳边或在自以为他听不见的角落说起的话。他清楚对于年轻的妈妈来说,他是负担,是累赘。但是为了不能让妈妈伤心,他活着,活到了现在,16岁。
程彦把捡起来的书放到桌子上,读了书又是怎样的一番人生呢?细想一下,好像俗世大多数人好像都差不多,找到另一半结婚生子孩子长大下一代再反复循环,所有人都在奔向死亡。好像找不出活在这世间的意义啊,他眼里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一切都很无聊。在他看来,比起疼痛,乏味才是最折磨人的事。而现实是他在无聊中度过了十几年,如果自然死亡的话,还得再经历几十年。在某种意义上,死亡对他来说更像一种解脱,在死过一次后他仍这么觉得。
但是先不着急,毕竟现在谢染还活着。你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他能找到的乐子。
而且,还有妈妈,妈妈想活下去,很想很想。他垂下眼皮,他原以为对于艰难地在这个fucking 世界的喘气的妈妈来说,死亡也是解脱。但是前世里她的反应让他明白原来不是。虽然他搞不懂,为什么她对于活下来这件事有着那么强烈的欲望。但是,她想要,那么,他会好好帮助她的。
所以,他翻了翻手里的书。首先,试着认真读书、读好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