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享受优越生活的贵族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反骨。
二爷身上有,被小黑猫抓回来的龙爷也有。咱也摸不准这帮贵族都是什么脾气。
其实我也很不明白为什么一只笑起来人畜无害,酷似旺仔的萨摩要起“王九龙”这么个霸气侧漏的名字。
大抵是妖中贵族比人类更有一颗望子成龙的心。
王少爷是逃婚出来的。
对象是一只黑色泰迪。
王少爷气急败坏地表示,“我跟他结婚生出来的孩子能好看吗?黑白花大奶牛吗?”
虽然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自暴自弃地认为自己不行,还无意识地捎带了他未来媳妇可能会在送他一片青青草原这件事上所做的身体力行。
但我没有,我的人设是高冷。对于这种熊孩子,我更应该把他送回总队。
辫儿是来求情的。
他说我应该给他那个自从进了探局就摇着尾巴认主似的追着小黑猫腻咕的远房外甥一个机会。
可是如果我私藏皇亲贵族,被发现之后,谁会给我一个改过自新,说出真相的机会。
我坚决不同意。
“他这次出来带了不少的稀有药材。”
我觉得这个事还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我们口中的这个药材,和诊所药房里假模假式摆一个故意做旧的木柜子里面胡乱装一些不知道几手的破草叶,大不相同。
这种东西往大了说是包治百病,往小了说能驻颜不老。起死回生不敢说,延年益寿的功效肯定是有。
王九龙带来的药材,分门别类一应俱全,品阶不至于最高,但平常的小发烧小咳嗽基本闻一闻就能解决。
不限妖人。
我在总队的时候是个有名的穷光蛋。
我身体底子不好,因为伤寒长期买药,但是治标不治本,短暂压住行,根治方法却没有。我们的工资其实不低,放在人类社会中算得中校一类的军衔。
算上功勋奖金,一年百十来万基本还是能开得上。买完药之后也没剩多少。
要不说跟皇亲国戚是发小儿他有好处呢!
辫儿长期把各门各目上贡的优质药材从家中拿来给我,毕竟是市面上用钱也买不到的,我对这事心存感激,如果他下次能不收钱的话。
「二」
青旅里的房间不多。
我秉着谁惹的事谁负责的原则,把大白萨摩丢给了误将他当侵入者的小黑猫。
虽然我很清楚王九龙就是无证入侵人类社会。但谁叫他是个烫手山芋,而九龄没有防备意识的把这块山芋弄了回来。
去吧去吧,去张九龄的房间烫他去吧,别让我见着你。
送走王九龙的好处不多,但留下他的坏处也不少。
例如我需要伪造一份报告,解释一下张九龄无端出警的原因。
我平生最讨厌的事,一个是听废话,还有一个就是写报告。
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在桌前冥思苦想也想了,生搬硬套也抄了,仍旧非常不像样。
不过还好我有张九泰和孟鹤堂。
组织上养了你们这么久,现在就是你们发光发热的时候。
我在他们面前一本正经,并且假装看不到俩人嘴角的抽搐。
事情是小黑猫捅出来的,你们可以去找他寻仇。
我在两个人一个一脸倦色,一个紧锁眉头地把编纂的资料交给我的时候,很不地道的把始作俑者给出卖了。
接下来在我的预想中,两个熬夜赶工的人不会有什么过度的作为,但是他俩社会主义兄弟情的朋友们是一定不会放过小黑猫的。
果然,我一出房间,就在二楼悬挑栏杆处看到楼下的小土豆跟小黑猫打得更热窑似的,一旁的周宝宝还是不是开口给小土豆帮腔。
但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那萨摩小祖宗也在,还一副“你们不许欺负他”的表情护着小黑。
重点是,他为什么管小黑叫师哥?
小黑还装作一脸嫌弃的受用?
还有你俩拉着那手。
你们隐瞒的故事有点过多了。
「三」
故事开始在十年前。
那个时候的张九龄还是一只可可爱爱的小奶猫。
因为聪明,所以备受学校里上下届的追捧。
九龙刚进学校的时候刻意隐瞒了身份,源于九龙妈妈觉得最人要低调,做妖也一样。
甚至让王九龙用了家里人叫的小名办的手续。
昊楠,王昊楠。
大楠是个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除了这次的逃婚以外,从来没有忤逆过家人。
十七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大楠和龄龄又是同班同桌同宿舍。时间一长,眉来眼去是自然。
那个时候的龄龄是校草啊,也是受全校师生一致认可的天才少年。原本是不想谈恋爱的,但又架不住大楠那一双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初恋总是懵懂而无知的。
小黑猫的初恋则更像是一场告别童年最后的过家家。每天两个人在一起聊的事除了去哪吃就是去哪玩。
唯一像点恋爱的地方,就是大楠会在龄龄和其他人玩的时候不开心。
可是仿佛是没长大一般,大楠的吃醋不过也就是在龄龄再和他说话的撅着嘴不理他。往往只肖龄龄耐下性子哄上几分钟,就又能和好如初。
龄龄很渣的觉得,这样的日子非常无趣,自然而然的在大楠和他再一次闹脾气的时候以不爱为理由提出了分手。
往后很多年,龄龄都忘不了大楠不可置信的样子,那表情里包含了太多他看不懂又想不通的东西。
一直软软甜甜喊他“老大”的大楠瞬间从床上站起来,把他逼到墙角。
“张九龄,你认真的?”那阴沉下来声音熟悉却十分陌生,是他从未在大楠身上见过的。
九龄呆愣愣地点了下头,才发现少年白皙的皮肤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已经涨的通红。随即抵着后槽牙沉沉地呼吸,一双干干净净地眸子蒙上荫翳,血丝在往来对话间满布,拳头紧了又松,终于还是退开,低头默默收拾行李。
“楠楠。”龄龄试图挽回。
王昊楠恍若未闻,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衣服,拎着箱子出了门,从始至终没再看小黑猫一眼。
小黑猫年少时也是个年轻气盛的主儿,王昊楠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小黑猫磨着牙逞强,誓要找一个比他更好的。
后来的很多年,小黑猫谈了不少恋爱,男也有女也有,人也有妖也行,来者不拒。却仿佛得了魔咒一般,每每到了该进一步接吻甚至更甚的时候就望而却步。
小黑猫在推开最后一任男朋友那一刻就明白,自己就是下贱,就只馋王昊楠一个人。
却在多年寻找下来,一直找不到王昊楠这么个人,找到今天,其实小黑猫几乎已经放弃,也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却没想到,在二十一区遇见了逃婚出来的王九龙。
「四」
“所以,你磨叽了这么一大堆就是想告诉我,你俩是年少心动,后来因为无知分开,完了你突然又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终于在历经千帆之后把他又找回来了?”
“……我那是真爱!”小黑猫不忿的反驳我。
“那不如这样,我向栾哥申请把你调回总部,你俩回去真爱去,别搁我碍眼。”
“不行!局长,姐,江老师。你可千万不能让我俩回去,没听楠楠说他家里还有一个未婚妻吗?你现在让我们回去那就是棒打鸳鸯!那是,那是不道德的行为!”
小黑猫撅着嘴,不熟练地试图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如果我道德,会在你搭茬的时候给你揍成猪头吗?”
“姐~”小黑猫拉着长音撒娇。
“滚,别在这烦我。看着你就上火,再磨叽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姐!你最好了!”小黑猫眉眼弯弯,耳朵和尾巴忍不住探出来摇摇晃晃。
“去把王九龙叫进来。”
“啊。”小黑猫要出门的身子一顿,回过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我,“那你可别难为他啊!”
“嘶!”我皱眉看着他。
“我马上。”
「五」
“属下斗胆敢问王少爷报复计划走到哪一步了?”我字字带刺,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张九龄不懂事,惹到了王少爷,少爷要报复也是无可厚非的,只是毕竟是少不更事,他为了找你也受了不少的委屈,还望少爷放他一马,见好就收。”
小黑猫进军校是有意所图这事,我在教他第一天就知道。但是为了这位他人面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唯在小黑面前装的像只萨摩的王少,还是让我有些吃惊的。
我不信什么逃婚。
总部戒备森严,有栾哥和高老板坐镇,饶是这位龙爷再怎么神通,出来的几率都是微乎其微。况且我们各个分区从未接到通缉令。
这谎骗骗傻乎乎地小土豆和樊甜甜还成,别说是我,怕是连孟小仙儿都骗不过。
何况是张九龄。
但他偏偏愿意陪他演。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想放他走。
王九龙猩红着眼睛抬头望向我。
“如果我跟您说我从来没想过报复,您信吗?”
「六」
这个故事换楠楠来讲,就要追溯到更早。
早到龄龄还是一只小奶猫的时候。
楠楠小时候并不像现在一样朗月清风,苗条俊朗,而是个又高又壮,甚至把五官都撑开了的大型肉团。白是白,可除了白之外基本找不出任何优点。
即使人们顾及楠楠的身份当面不敢说什么,在背后还是会议论纷纷,甚至带了几分鄙夷。
大家总是这样,人也好妖也罢,总会把嫉妒想方设法地转化成另一种名为挑剔的语言。而在那之下掩盖不住的,仍旧是一颗企图同化别人的肮脏跳动着的心。
我们本是应该闻所不闻的。
可却抵不住人们嘴边无限延伸的喋喋不休。
何况那时还是一只小萨摩宝宝的九龙。漫天的蜚语甚至被当成玩笑大呲啦啦地讲给他听。大人们把它当作一种激励孩子的方式,从未想过这样做会对一个未经人世,内心充满童话,被鲜亮色彩包围的小小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楠楠甚至想过死。
是龄龄在楠楠即将要坠楼的情况下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仅一步之差。
龄龄奶着嗓子却板着脸将九龙教训了一顿,无非是一些骂他鲁莽抉择的话,只是龄龄末了加了一句,“这个世界上谁都不爱你,你也还有我,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爱你了,你就来找我,我爱你。”
我们可以理解龄龄说这话时安慰的意图,只是总是会揣测,那只小黑猫是否在很多年前,二人不相识的夜,就堪堪动了真情。
而后的几年,就像成年之后才明白一生挚爱而耗时耗事找了很久的龄龄,只因少年一瞬动心便是永久动心的楠楠,在找了全城的学校后,终于找到了满身光芒的龄龄。
他是那么耀眼。
夺目的让楠楠不敢靠近,却又用尽全身的勇气去赌上一场。
少年的爱是患得患失的,少年的爱是不懂方式的。
楠楠只会一味的单方面付出,把自己认为最好的给他,忘记了考虑龄龄的喜欢,又企图在细节处无限地索取龄龄的在乎。
龄龄希望得到是与众不同,令人惊叹羡慕的爱情,觉得楠楠和他的日子太过稀松平常,却忘了爱情本身的样子是既可以轰轰烈烈,也能平淡如水,涓涓细流汇成大海,只为一句来日方长。
纠结曲折中,两个人聚了又散,两颗心近了又远。
就这样错过了十年。
「七」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是从小暗恋小黑,好不容易要成正果了,却因为两个人的幼稚分开,然后痛心疾首,突然有一天想通了就出面来找他了?”
“是。”
“那他在军校吃苦了这么多年,你就不知道找他?”
“一开始是知道不敢见,怕他不想见我,怕他觉得我们之间的那段不过是不堪回首的经过。然后是敢见不想见,听说他无缝衔接谈了不少的恋爱,嫉妒,但是又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名头去嫉妒。再后来是想见不能见,我被家族排以特殊任务,没完成之前,任何的靠近都会对他产生威胁。”
“那现在处理好了?”
“是。”
“明白怎么和小黑谈恋爱了?”
“是。”
“那你也听明白了?”
“是……嗯?”王九龙用他那双酷似旺仔的大眼睛看着我,表示自己对这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的疑惑。
“听明白了!”小黑猫从门外叫唤,却迟迟没有开门进来。
我睥了一眼痴痴愣愣地人形大旺仔,有点质疑他说的“懂得如何恋爱”。只好亲自推波助澜。
“去吧,等我给你上菜呢?”
王昊楠总算是反应过来,以一种快把自己对折的方式弯腰给我鞠了一大躬,“诶,好,谢谢局长。”
然后飞速跑出去,把我办公室的门一把摔上,生把我头顶的灯震得晃了三晃。
耳膜缓过来轰鸣,就听见小黑在外面扯着嗓子喊什么,“王昊楠,我还在上班,把你爪子拿下来,我劝你做个人!”
“我一个妖做嘛人!”
「八」
得了得了,不就是多一份求调报告的事吗!
我堂堂二十一局,还差收留一个二货少爷?
人是张小辫儿要留下的,报告让他攥去吧。
反正世人都知道他们贵族的反骨一脉相承。
不过,我看这王少爷在小黑面前,别提叛逆心,估摸着没事的时候,或多或少还得嫌弃自己那块无用的骨头硌着他失而复得,几次三番差点错过的宝贝。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满身的反骨,令人人谈其色变,其实只是因为,没有你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