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记得,他在桃花仙岛的那片桃林下站着,只望我一眼,恍若东风早至,一棵经霜打雪压的老树,不由自主,桃花满头。"
"我本来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整天戏耍。"
"若华,你爹娘呢?"
"一大早往城北去了。"
当时的临安城,金兵还没打过来,消了夜禁,到晚上也是灯火辉煌的。
"爹娘不归,我就自己在大街上玩,邻里之间互相熟悉,对我都颇为爱怜。那时无忧无虑,便想着,这一辈子只这样便好,绕在父母膝下,尽足孝道,嫁人生子,如那尘世间沙石浩渺的普通女子一般。"
可注福注禄,命里已安排定,富贵谁不欲?安乐谁不欲?
到底是没那个命数罢?
"在我六岁那年,父母相继殁去。我被接到了伯父家里,是一切噩梦的起源。"
"我吃不饱、穿不暖,受着他们的剥削折磨……倘若没遇到师父,我怕早就活不成了。"
眼前起了一片水雾,迷迷蒙蒙。腾腾白气,像是那天太阳火烧过后残存的白云。
"我便想,倘若那时当真一了百了,是否好过这十数年煎熬?"
想到这儿,一霎时心中喜不自胜,却又悲不自胜。
"天下五绝,华山论剑,九阴真经,流入我桃花门府。是我不肖,与玄风师哥背叛师门,搅得江湖血雨腥风。"
"众人皆知,桃花岛有逆徒如我,可谁又能知,那经书之外的恩怨纠葛?"
"江湖皆道,梅超风阴狠诡毒,更不知,这背后有多少爱恨情仇。"
喜从此生,悲从中起。喜喜悲悲,悲悲喜喜,这十数年华。
到底。
"我还想问一问,师父,我究竟是输给了九阴真经,还是……她?"
一、当时只道是寻常
梅若华被伯父的一张票子抬进"大户人家"的时候是十四岁,水一样清澈的人儿,还未见过太阳,便被红墨水缠上了。从日到晚,她头和身子要分家了似的,恍惚间想起了帝辛那个红盖头的故事,头砍下来,堵血的白绫殷红一片,心里便巴不得有人来将她脑袋砍下似的,也好过去当旁人院里做猪做狗的小老婆。
那时,她一身浓墨重彩的绫罗绸缎,便像个铁箍子,死死地罩在身上。只露出来一对惨白的腕子,一双小小的脚。在秋日的阳光下,她的身影单薄纤细,散发出纸人一样呆板的气息。
这便是她的全部了。
一无所有的人或许很难生出奢望来吧。
小小的梅若华还只想着吃饱饭,活下去,甚么武林高手,甚么九阴真经,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只是往往不论你处境何如,夙愿总是很难达成。
梅若华虽然一时还死不了,但总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这家的大太太肯定与她过不去的。
希望便在不见天日的现实里,一丝一毫地榨干。
直到她的脊背在棍棒之下再难支起,胆气零碎地都喂不了狗。
那个人出现了。
梅若华睁不开的眼睛里,全是光亮。
那个人就站在院里的桃树底下,天仙似的,嗡嗡地说了一阵,梅若华听不真切,只知道是要带走她。
是要带走她!
便是让她做世上最苦最累的活计,心也甘愿,没有什么日子比这里还要煎熬。
梅若华至死还记得那日情形,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像是还被人打着似的,浑身抖如筛糠。
那人抱着她,低头问,"是冷么?"
在落日的余晖里,梅若华的眼睛里是一片线条精致的勾勒,他的背景色是霞光万道,美得不像话。
她挣扎着腾出一只手来,小蛇一般在那片勾勒上爬过,乌光水滑的,是他的脸。
梅若华仅存的意识里,是一张容长的面,一副光滑的皮,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和一对乌黑飞扬的眉毛,一齐往两鬓插去。
哦,对了,还有一杆葱似的鼻梁,一头墨浓的头发,在极稳极快的脚步腾挪中,向后飞去。梅若华还未习武便懂得,这是一手上等的轻功提纵术。
梅若华还知道,他那一句里透着十足的温柔,半点儿也无武人的粗糙。
她还以为他本就是温柔的。
她对这个推断深信不疑。
为此,她的头随着移动方向一下一下地点着。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