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二愣子爸在他家东偏房里上吊死了。”

“啥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二愣子妈发现的时候听说人都硬了，死的时间不短了。”

“我说呢，今天怎么没见二愣子来上学。”

“下午，来我家玩，怎么样？”

“行啊，我下午去找你。”

周五下午老师去镇里开会，学校放假半天。学校大门口和小伙伴刘生分开，他朝着村东头而去，我绕过操场来到家门口。大门锁着，看来家里没人。从大门东侧的红砖中拿出钥匙，开门进了屋里，才看到我妈放在桌子上的纸条。

“中午饭在锅里，你自己吃吧，我去二愣子家帮忙去了。”

“看来，二愣子爸上吊死了，是真的。”

锅里有早上的白菜粉条和贴饼子，都还温乎的，就着白菜，勉强吃了个贴饼子，实在没啥胃口，索性就不吃了，把剩下的饭继续放锅里。

出门前特意拿了老师留的作业，找刘生一块写作业，作业写完了再玩，这样回家不至于挨训。

刘生的家在村东头第一排的第一户，前面就是村里最有名的宝龙山，也叫南山。明明是在东面，为啥叫南山，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村里的老人说，一直都是这么叫来着。等我来到刘生家的门口，正要拧门上的圆形手环，门从里面被拉开。我也顺势被往前带了一步，一没注意，手里拿着作业的袋子调到了地上。

“鱼儿来了。”

“嗯，二姑父啊，你上哪去？”

“去二愣子家，上屋吧，刘生在里屋呢。”二姑父没顾上多看我一眼，直接手里提着一根扁担，走了出去。

“这着急忙慌的，差点踩了我的作业。”嘴里嘟囔着，我推开二姑父的屋门，直接来到里屋，刘生正在炕上坐着，脸朝窗户外发呆。

“嘿，干啥呢，咋还发愣了？”

我这一喊，把炕上的刘生吓了一跳，看到是我，赶快招呼我也上炕。拖了鞋，在桌子另一侧坐好，拿出了作业本准备开始写作业。

“鱼儿，你说这人死了还能诈尸？”

我看了看刘生，他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还有些心不在焉。

“咋了，怎么突然问这事？”

“我爸刚回来说，二愣子爸在家诈尸了，这不回家拿扁担，说是去压尸体。这人都死了，真能诈尸啊？”，明显能看到刘生哆嗦了一下，布愣两下脑袋，又看着我不说话。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听着挺渗人的。赶快写作业吧，写完了，咱俩也去二愣子家看看热闹去。”

“好的，好的，跟着你我不害怕，一个人可不敢去。”

我说呢，二姑父怎么走的这么着急，手里还拿着扁担。难不成真的是二愣子爸诈尸了？我和刘生都没在说话，作业不算多，语文和数学不到下午4点钟就都写完了。

“去二愣子家看看热闹？”刘生揉着写字的右手腕说。

“好的，我得先回趟家。”

“行，我跟你一起去。”

伸了伸懒腰，活动活动炕上坐的有些麻的腿，把作业收拾好，我俩一块从他家出来，往我家的方向走。在路过二奶奶家的门口，看到门上也挂着锁，看来二奶奶也没在家。到了家门口，刘生停下了脚步。

“鱼儿，我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等会你。”

“好的，我把作业放家里，马上就出来。”

把作业本放到书包里，来到东屋，把鱼玄笛和玉佩找了出来。笛子在裤腰处藏好，玉佩放在裤兜里，出了屋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刘生正要往院里走。看见我出来，赶快招呼我。

“快点，鱼儿。刚听二婶说，二愣子家出事了。”

锁好大门，我俩快步往二愣子家方向而去。

“咋回事，二婶说出啥事了？”我边走边问。

“具体不知道，就听她说二愣子家乱套了。她说啥都出了名的邪火，咱俩去看看。”

二婶是刘生的亲婶婶，娘家姓刘，是隔壁村嫁到王家寨的。平时说话就爱吹牛，从她嘴里说的话，十句有8句都不可信，街里邻居都私下里叫她“刘大嘴”。

“二姑父说二愣子爸诈尸。二婶子说他家乱套了？”看来二愣子家确实不太平，我按了按腰里的笛子，心里想着事，就来到了二愣子家在的胡同。

二愣子家所在的是个死胡同，一共就三户，他家是最里面的那一户。等我们来到胡同口，整个胡同里已经全是人。女人和孩子中间，穿梭着进出帮忙的男人。

费了不小得劲，我和刘生才挤到二愣子家大门口。两扇铁门已经铁锈斑斑，这会被人挤到两侧。透过人的缝隙，这才看清院子里的情况。

院子里的人不多，都是带着白色孝帽的家里人在走动。院子的阳台下，是用塑料布搭建的临时灵棚，四把长条凳上一口大红的棺材，棺材盖则在一侧斜放着。看这情况，人应该还没入殓到棺材，仍旧停放在北屋的正堂。有灵棚遮挡，看不清屋里的情况。

眼前一黑，仅有的一点缝隙，也被前面拥挤看热闹的人群给堵死了。我正琢磨怎么挤出一道缝隙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啊，手动了，手动了，二愣子快拿扁担压住。”

“喵、喵”，两声猫叫声之后，还是那个声音说道，

“谁家的黑猫，赶快轰走！”

这两声沙哑的喊声之后，里面有凌乱的脚步声。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眼前的人就向两边退去，眼前一直浑身黑猫的猫向着我的方向跑来。在距离我1米的地方，看到我和刘生，一个急刹车没停住，向右侧滚了两圈，爬起来从大门右侧我所在的方向墙角排雨水的小洞跑了出去。

“鱼儿，看你把黑猫给吓得，摔了俩跟跟头。”刘生抓紧我的右胳膊，在我耳边说道。

所站位置的问题，刘生没看到黑猫爬起来跑掉前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透着惊恐和侥幸，还有一点的绝望。

“鱼儿，正要去找你呢，赶快进来，你二奶奶找你呢。”说话的是一个中等身材，有些偏瘦，白色孝帽衬托下，脸色看起来更加黝黑。脚上一双懒汉鞋全是土，就这么突然的站在我面前。

“二舅，您叫我？”

“是的，先进屋再说，你二奶奶让我去找你，你来了正好，省的我跑一趟。”

“二奶奶让找我的？”

“是啊。”

黑瘦中年男子是二愣子的二叔，也是我姥爷这一脉，所以从我母亲这边管他叫“二舅”。紧跟着二舅深后，穿过灵棚，路过棺材发现已经铺满了黄纸，两头各放了一块青砖。进了中间的厅屋，灶台里的木棍呼呼的冒着火苗，锅盖下的大锅，不知道在做什么，热气直往屋顶串。左侧的屋门帘已经被卸了下来，可以看见一个用高粱杆扎起来的排字上，二愣子爸穿着一身青衣躺在上面。脑袋被黄纸盖着，头前一个铁盆中，烧着纸钱。二愣子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孝布，往铁盆中放纸钱。一侧则站着三个人，背朝着厅堂，看不出是谁。

二舅挑门帘进了东屋，我也紧跟着进了屋，这才发现刘生没在身边，不知道他是没跟进来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屋里不少人，炕上坐着二愣子妈，按辈分我得给叫大舅妈。紧挨着她的是带我进屋的二舅媳妇，在边上则是二奶奶。

“大舅妈、二舅妈、二奶奶。”朝着炕里的人打了声招呼。

“来这么快？”二奶奶看见我进屋跟她们说话，瞅了瞅边上的二舅，说道。

“正要出门，鱼儿在门口，就带他进来了。”二舅说完，在靠近柜子的边上，拿了把凳子给我，自己也靠着柜子坐了下来。

我则挨着炕沿坐在凳子上，还没等我说话，二奶奶看着我，示意我先别说话。

“侄媳妇，别太难过，事已至此，还得往前看。出了这档子事，你得挺住，不能再有啥闪失，要不然二愣子以后谁管。”

“二婶，我这是造了啥孽啊，遇到这么个事。这当家的咋就寻了短见”，话没说完，又泣不成声。

屋里的众人又劝说一番，大舅妈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了眼泪，不停的抽噎着，才把情况说了大概。

二愣子爸也就是我叫大舅的，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说是去地里把高粱杆收拾捆起来，等晾干些在拉回家，冬天还能当烧火的柴火。平日里也是这个时间就起来，所以，大舅妈也没当回事，就答了一句，“早点回来吃早饭，别等人叫。”

至于大舅是否答应了，也没注意，迷迷糊糊就又睡着了。等做好了早饭，俩人左等人不来，又等人不回来。就让二愣子去地里看看，到点了这人咋还不回来。没多大功夫，二愣子回来，说地里没见到人。而且地里还碰到隔壁的大爷，说早上也没看到他爸下地。

这时，大舅妈心里有点发慌，到7点多，这人都走了快3个小时了，这人去哪了。心里不踏实，也就没让二愣子上学，俩人又来到高粱地。高粱地只有地上的高粱杆，上面都是露水，地头只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是二愣子刚来过留下的。

“这是没来这块地，这又能去哪？”

“愣子，去东头那块地，看看你爹在那不，没有就直接回家。我去南头的花生地看看去。”

俩人从高粱地分开后，谁都没看到人，最后回到家里，大舅妈心里碰碰直跳，心里发慌，感觉这是出事了。这大活人找了一早上，一点影儿没找着。

“愣子，你去找下你二叔，让他来家里一趟，帮着找找你爹。”

“我这就去，妈。”

大舅妈心神不宁的在屋里也坐不住，心里寻思这几块地都找了，没看到人影，地里连脚印都没有，这人能上哪去呢？下地得带着镰刀、绳子这些家伙式，一边想着，一边朝着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一直都存放镰刀、铁锨、锄头等各种干活的工具，平时也不锁门，只是用锁挂着，防止门开了进耗子。平时挂着的锁，放在了外窗台上，往里推了下门，却没推动。正在这时，大门打开，二愣子和他二叔走了进来。

“嫂子，你在东厢房干啥呢？是我哥一早上都没见人了？”

“大力，你来了。你哥早上起来，说上地里弄高粱杆，这一早上了也没找到人。愣子叫你，看看一块找找去。”

“这大活人还能丢了？”

“不知道啊，我这心里不踏实，到东厢房看看，你哥拿没拿镰刀、绳子啥的。”

“这门咋还推不开了？”

“嫂子，我试试。”

二舅用手推了下门，纹丝不动。“怎么像里面插上了啊。”后退一步，双手向前，猛地用力一推。“碰”的一下，里面有东西掉到地上，应该是插门的门栓掉了。门被打开，俩人进了屋，借着照进来的阳光，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二愣子爸正被绳子吊在房梁下，双手抓着绳子，紫黑的脸上，微微睁着眼，眼珠外突，嘴紧闭已经发黑，脚下一个倒着的塑料桶，就这样对着房门的方向悬着。

大舅妈只“嘤”了一声，人就昏了过去，像后倒去。二舅用手扶助她，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候，二愣子也来到屋里，没看到悬着的他爸，只是发现倒在地上的母亲和二叔。

“快，愣子，一块扶你妈起来。”

二愣子帮着二叔，架着他妈从东厢房出来，走了两步才见大舅妈长吐一口气，睁开眼，呜呜的哭了起来。发软的身子，让愣子和他二叔架到炕沿前，给挪到炕上，才跟二愣子说，“看好你妈，我这就叫人去。”

“妈，妈，你咋了？”被他妈的样子吓哭的二愣子，一只手半搂着大舅妈，另一只手揉着大舅妈的胸口，帮她捋顺憋在胸中的那口上不来的气。

等二舅叫来了邻居，这才把二愣子爸从绳子上放了下来，找来村里的张罗人，开始招呼大伙开始忙乎料理这后事。

“二婶，我咋这命苦啊。”屋里的人听到这，心里都不是滋味。至于二愣子爸为啥上吊死在自己家的东厢房，就都不知道因为什么了。

“侄媳妇，你先歇会，我让鱼儿扶着我院子里转转。”二奶奶说着从炕上往下挪。我站起来扶着二奶奶，二舅也跟着一起除了东屋。屋里的人劝着大舅妈，其它人在张罗人的安排下忙乎着报丧、领花纸马及坟茔地等。

“咱先去西屋看看二愣子爸。”我扶着二奶奶进了西屋，二愣子在跪着烧纸，“二奶奶，鱼儿”喊了一声要站起来，二奶奶挥了挥手，让他不用站起来。这才看清旁边站着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二姑父，另外的两个不认识，也都是黝黑的庄稼人，但二人都很壮实。

“二婶，您来了！”三个人都跟二奶奶打了招呼，只有二姑父看我点了点头。

二愣子的爸爸身上搭着一根扁担，扁担的两头个用红色帮着三个铜钱。外侧的右手则微微抬了起来，听二舅说从绳子上放下来，手就一直弯曲着，这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穿上丧服，两只手就一直这么向上抬着。

“走吧，到东厢房再去看看。”陪着二奶奶从正厅房出来，走过灵棚，就到了东厢房的门口，向里推开门，一股子冷风吹了出来。进屋里看了一圈，屋里没有灯，借着阳光能看的清里面，杂乱的放着各种样式的工具，很难想象这里就是二愣子爸上吊的地方。

“出去吧，去棺材那在看一下。”

“鱼儿，用你的笛子，照着棺材前的“寿”字顺序描一下。”我把鱼玄笛从腰里拔出来，放在右胳膊的袖子里，用右手食指挡着笛子，照着“寿”字的笔画，重新写了一遍。而这左右的动作，边上的二舅则一点没注意到。

“好了，咱们回去吧。大力，你跟你嫂子说下，我让小鱼儿送我回去了。什么事都先别管，先把你哥稳稳当当的送走，让他入土为安。其它的事等头七那天，我再过来。”

“好的，二婶，我跟我嫂子说下。您回去慢点。鱼儿，把二奶奶送家里啊。”

“二舅，您放心吧。”

我扶着二奶奶，从二愣子家大门出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转过两个胡同，来到二奶奶家门口，开了大门二奶奶进院前，跟我说：“鱼儿，等二愣子爸头七，你和我一块过去，去会会那个冤家。”

“好的，二奶奶，您去的时候，让人叫我一声。”

“回去吧。”

从二奶奶家出来转个胡同就到了学校的操场，绕过操场就来到家门口，门是开着的，屋里亮着灯，母亲正在做晚饭。见我走了进来，就喊了一声：“把门关上，洗手拿碗筷，准备吃饭。”

“好的，妈，这就洗手去。”

把鱼玄笛和玉佩又藏回到东屋原来的地方，洗完手拿了碗筷，母亲已经把晚饭端到桌子上。

“快吃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天二愣子爸出殡，我得去帮忙。”

第二天等我醒来，已经早上8点多，母亲已经回来，正准备早饭了。

“妈，二愣子爸出殡，没出啥事吧？”

“还别说，有个事挺奇怪的，棺材从院子里往外抬，大麻绳断了两回，出院子就都挺顺利的。看热闹的都说，二愣子爸不想走。”

听母亲说，我心里琢磨着，

“何止是不想走啊，看来二愣子爸头七要有一番恶斗了。”

第九章 吊死的二愣子爸

第九章吊死的二愣子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