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你（加更）

*

　　苏苑冷笑插话：“是你这老虔婆！”

　　李玉湖看着那双三角眼，也忽然想起来，这人正是当时迎亲队伍中的一员，是樊城有名的媒婆张燕。

　　张燕面色骤然一白，干笑两声，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苏公子，温公子......”

　　“好个张燕，你这阴阳两界的婚亲都被你包办了，还不从实招来！”

　　她闭口不言。

　　温言卿眉头微微一动，不咸不淡地吐出，“按照大异国律例，胁迫，诱拐，买卖良家女子，主犯凌迟，从犯牢狱之灾十年起步。”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过是觉得你情我愿的买卖，这些女子都是贱籍，但是这次这个女子早就被人赎身，是那老鸨为了赚取两份银子才把小兰花趁着赎身这几日再活钉进棺材，细究起来，你们不止买卖良家女子，更是谋害罪！”

李玉湖刮目相看，温公子看着风度翩翩，说起谎话来也是面不改色的。

　　“我呸！又是个勾引男子赎身的小娼妇！”她说到这里，她哼哼笑了起来，语调竟渐渐理直气壮起来：“我有什么错？这些青楼女子，她们就该死！我替她风光下葬，她到了阴间还有人陪着，她还占便宜了！我恨不得把她们千刀万剐，暴尸荒野！”

　　“风光下葬？”李玉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把她活活装进棺材里送出去，你管那叫风光下葬？”

　　张燕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只是冷笑，拖长了声音：“哟，小娘子倒是心善。可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出来的女子，最是下贱，最会勾引男人。”

“我丈夫当年……当年要不是被那种狐媚子迷了心窍，也不会抛下我们娘俩！如今我干这些事也是为了给我一样的女子报仇雪恨！”

　　她说这话时，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股压了多年的怨气。

　　玉湖看着张燕那张皱纹密布的脸，那眼底浑浊却带着痛恨的神色，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苑没有她那么耐心，直接打断。

“你丈夫上青楼，那是你丈夫不是东西，你打他骂他休了他都行，你迁怒不相干的姑娘做什么？那姑娘难道自己愿意生在那等地方？做那等营生？”

　　老妪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反驳，却没接上话。

　　李玉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压人：“那些青楼里的姑娘，有多少是被家里爹娘卖进去的，有多少是走投无路没处去的，你知不知道？你以为她们生来就愿意以色侍人？谁不是被逼到那一步才走那条路的？”

　　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老妪：“你方才说，你那死鬼丈夫被青楼女子勾了魂，那你怎么不去怪那男人？他若自己心里有杆秤，谁勾得动他？你若真有气性，冤有头债有主，将那对男女打杀了！我还高看你一眼！现在……呸！”

　　老妪被她指着鼻子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搐着，像是想骂，可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攥着衣角，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那她们也……也不该……”

　　“不该什么？”李玉湖抢过话头，“不该活着？还是不该被你买来当棺材里的摆设？”

　　老妪被她逼得后退一步，后腰撞在灶台边缘，疼得“哎哟”一声，脸上的泪意倒是真的涌出来了几分。

　　就地一滚，开始撒泼，“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这个老太婆！我不活了！这有没有天理啊！你情我愿的事情，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又是谁？在这里多管闲事？”

　　温言卿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人已是死不悔改，他拦住叉腰还要再怼的苏苑和李玉湖，上前几步，盯着那老妪眼睛，一字一句，神情肃杀。

　　“我知你不服，我也不想多话，只是如今我们问你话，你最好从实招来。红娘子是什么人、她从哪里接货、往哪里送人，统统说清楚。你不说，便将你扭送官府，牢狱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她抬头看了看温言卿腰间的令牌，又看了看李玉湖那张满是怒气的脸，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脱不了干系了。

　　“你知不知道红娘子是谁？”

　　“你们一直说的红娘子到底是谁？跟我联系的是一个叫阿朱的女人。”

　　三人互相看看，李玉湖忙问，“她是不是三十左右，嘴角下有一颗痣？”

　　老妪摇头，三人见她面色不像撒谎，暂埋疑惑，继续问道，“你们如何进行交易？”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如果有这等子买卖，阿朱就会提前知会我，给我五两银子作为定金，去找村里缺钱的壮劳力，找道士做法事，约定好地点，在午夜把人抬到主家固定的地点埋下去，一般在这个过程中，主家会派一两个人跟着，防止我们掉包，一切完事后，主家再给我十两作为报酬。”

　　“就是说，这整个过程，那个叫做阿朱的女人都不会露面，就算被抓，坐牢的也只有你！”

　　她点点头。

　　“她跟我说，她手里有路子，能弄到‘没人管’的姑娘，都是青楼里女人，她早就跟楼里老鸨说好了，若有不听话的、病重的、或是得罪了客人的，便低价卖给她，她转手配给死人，既不惹官司，又赚了银子……”

　　说着，她慢慢滑坐到灶台边的矮凳上，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若是有人查起，她让我扮成苦主，若有人来查，便哭天抢地装可怜，把祸水引到黑云寨那头去……”

　　李玉湖咬着后槽牙：“黑云寨那头？”

　　老妪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红娘子说，黑云寨寨主跟官府不对付，官兵早就想打他们了，随便安个罪名就能糊弄过去……反正没人会细查一个青楼女子的死因。”

　　苏苑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好一个一箭双雕。”

　　“那经你手办过的冥婚有多少起？被活生生塞进棺材的女子又有多少？百起？千起？”

　　“没有那么多.....”

　　李玉湖听得攥紧了拳头。

　　苏苑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还真是一窝子黑心肝的。”

　　温言卿面色未变，只继续问；“那你为什么又会躲在米缸里？”

　　“这次主家少爷得了急病，死了。今天我们亦是按照之前的约定，来这里取货，开棺验货，确认无误便要钉钉子，那主家的小厮给我们倒茶，喝了都昏了，然后从树林里就冒出来很多带着刀剑的人，我因如厕逃过一劫，便躲到这米缸里。他们一通抢掠。”

　　“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他们本就是冲着陪葬品来的，那个李二，最是贪财好色，以往只需要献上十两纹银，就会放行，这个钱一般就是主家出的，但是这次为首的不是李二，我偷偷看着像是个儒雅的书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把人也抢走了。”

　　三人登时明白这被抢去的媳妇多半就是小兰花的尸身。

　　可是，为何要抢一具尸体？

　　难不成，是那土匪还有良心，拖回去入土为安？或者，她根本没死。

　　屋里安静了片刻。

　　温言卿望着门外那顶红轿，目光沉了沉。他转回身，看向老妪：“那伙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妪缩着肩膀，指了指东北方：“那……那个方向，像是往山上去了。”

　　那个方向，黑云寨。

　　三人看向那老妪，目光充满不信任，老妪连磕几个头，“我发誓，这次抢劫的真的是黑云寨的土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