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穿过樊城最繁华的街巷,醉乡楼的招牌在暮色中已然亮起红灯笼。钱长脚步匆匆,苏苑喊了几声,他只一味埋头快走,三人相视,无奈摇头,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楼内笙歌曼舞,脂粉香气扑鼻而来。老鸨徐娘半老,正笑着招呼客人,一抬眼看见钱长,脸色瞬间僵了僵,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徐妈妈!”
钱长嘶哑着嗓子喊住她。
老鸨不得不回头,勉强堆起笑容:“钱公子来了?今日楼里姑娘都忙着呢……”
钱长直直盯着她。
“我要见小兰花。”
“小兰花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苏苑见徐妈妈目光闪烁,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塞到老鸨手中:“徐妈妈,行个方便。我们就去看看她,说几句话就走。”
金子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老鸨掂了掂,神色变幻,最终叹了口气,咬牙收了:“钱公子,不是我不让你见,是小兰花她……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
钱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在了?什么意思?”
“三天前就没了。”老鸨别过脸去,“痨病害的,咳了半个月,请了大夫也没用。”
钱长征愣之后,却是不信,他双眼发直,猛地扑上去抓住老鸨的衣襟,怒吼着:“你骗我!你之前还说她只是风寒!我给你送了那么多钱!怎么会一个风寒都治不好?是你!是你害死她的!”
那老鸨被勒得面色发白,挣扎着尖声:“我害她?我害她什么?我可花了好大一笔银子,给她置办了上好的棺材,请人风光送走的!其他姑娘死了都是草席一卷扔乱葬岗,她还有这福分?”
说着,那老鸨将钱长推的一跄踉,理了理衣裙,见钱长已是痛哭流涕,面色更为不屑轻蔑,“你说我害她,不如说是你害的!她为了你,不接客不陪酒,软硬不吃,要不是……”
她忽然住了口,眼神慌乱。
三人敏锐地捕捉到,温言卿示意苏苑扶起钱长:“阿苑,先带钱兄出去透透气。”
苏苑会意,半拖半抱地将几近崩溃的钱长带出大厅。
温言卿转向老鸨,语气平和:“徐妈妈,小兰花是什么时候没的?棺材送到哪里去了?谁来接的?”
老鸨再整了整衣襟,眼神躲闪:“就……就城西义庄呗,还能去哪儿?接的人我也不认识,收了钱办事的。”
“具体时辰呢?”
“哎哟,这我哪记得清?”老鸨显然是刚才说漏了嘴,开始敷衍地打哈哈,“公子,你们这是做什么?人死不能复生,钱公子痴情我知道,可也不能怪我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李玉湖却是心直口快,直接上前一步:“你刚才说‘要不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老鸨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说!你们听错了!”她转身就要走,“我还要招呼客人,失陪了!”
温言卿拦住她:“徐妈妈,若小兰花死得不明不白,官府追查起来,你这醉乡楼……”
“公子!”老鸨厉声打断,神色一凛,“我劝你们别多管闲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说罢,她推开温言卿的手,匆匆往内院去了。
李玉湖气结:“这老鸨分明心里有鬼!待我去把她抓来好好逼问!”
温言卿皱眉:“她不肯说,硬问也无用。我们先与阿苑他们会合。”
二人正要离开,苏苑从侧门进来,脸色沉重:“钱长在外头哭得昏过去了,我让家丁先送他回去。”他顿了顿,“我刚才好像听到后院有动静。”
*
三人便绕到醉香楼后院,只见老鸨正揪着一个瘦小的丫头骂骂咧咧:“小贱蹄子!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说着,便垂眼一看,那盆中还剩的是没烧干净的冥币!再见小姑娘畏畏缩缩,徐妈妈更是怒火中烧,她揪住那小姑娘的耳朵,使劲拧着,“你还在给你那个死鬼姐姐烧纸钱啊!告诉你,她死了!还哭?再哭今晚就让你接客去!”
女孩面容稚嫩,约莫十岁,满脸泪痕,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妈妈,我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小兰花那些客人还得有人伺候!你要是不从,明天就卖你去黑窑子!”老鸨恶狠狠地说完,又将她一脚踢开,甩手走了。
女孩趴在一块假山石上,压抑着抽泣。
苏苑低声道:“那是小兰花的丫鬟,叫春红。”
三人对视一眼,温言卿上前,轻声道:“春红姑娘?”
春红吓了一跳,惊恐地抬头。
李玉湖蹲下身,语气温和:“别怕,我们是钱公子的朋友,想问问小兰花姐姐的事。”
听到“小兰花”,春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青兰姐姐……她死得好冤……”
温言卿温声问:“你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春红四下张望,将三人带到一处隐秘假山中,左看右看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钱公子给了妈妈好多钱,说给青兰姐姐治病。可妈妈根本没请大夫,就抓了几副便宜草药……青兰姐姐的病本来都好转了,能下床走动了,可妈妈却对外说她病入膏肓……”
“然后呢?”李玉湖追问。
“昨天晚上……我守着青兰姐姐,实在太困打了个盹儿。”春红的声音开始发抖,“醒来就看见妈妈带着几个壮汉,把青兰姐姐……把她装进棺材里了!”
“什么?”三人俱是一惊。
“他们说她死了……”说到这里,春红更是哽咽着,对三人道,“但是我明明听见青兰姐姐在棺材里哭喊:‘妈妈,我还没死呢,不要封棺啊……’可妈妈却说:‘你听错了,她已经没气了。’然后……然后就钉上了棺材钉……”春红泣不成声,“后来,棺材被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接走了。”
“红衣女人?”温言卿眼神一凛,“是不是约莫三十来岁,眉眼精明,嘴角有颗痣?”
春红连连点头:“对!公子认识她?”
温言卿深吸一口气:“红娘子。”
李玉湖握紧拳头:“所以小兰花还没死就被老鸨卖给了红娘子?那老鸨和红娘子是一伙的!”
苏苑咬牙切齿:“我现在就去报官!”
“等等。”温言卿拦住他,“无凭无据,老鸨不会认账。红娘子行踪诡秘,抓她需要时机。”
他看向李玉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李夫人,我有一计。”
*
当夜,醉乡楼照常歌舞升平。
老鸨徐妈妈喝了几杯酒,正算着今日的进账,忽然一阵阴风吹来,烛火摇曳。
她皱了皱眉,起身要去关窗,却见窗外飘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谁?”她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
徐妈妈心头一紧,走到窗边张望,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以为是喝多了眼花,转身却见一个人影立在房中!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散,面色惨白,正是小兰花的模样!
“妈……妈……”幽幽的声音传来,“我死得好惨啊……”
徐妈妈尖叫一声,跌坐在地:“鬼!鬼啊!”
“为什么要封我的棺……我还没死……”白衣女鬼缓缓飘近,“我在下面好冷……好黑……”
“不关我的事!是红娘子!是红娘子要活人配阴婚!”徐妈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找病重未死的姑娘……”
“红娘子……在哪里……”
“城西悦来客栈!她每隔三日会去收一次货!明天、明天就是她来的日子!”徐妈妈磕头如捣蒜,“小兰花,你饶了我吧!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徐妈妈一愣,只见白衣女鬼掀开长发,露出一张英气不失俏丽的脸——正是李玉湖!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温言卿和苏苑带着几名衙役走了进来。温言卿手中还拿着纸笔,方才的对话已被尽数记下。
“徐氏,你涉嫌谋害小兰花,勾结红娘子贩卖活人配阴婚,现证据确凿。”为首的捕快冷声道,“带走!”
徐妈妈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苏苑看着被带走的徐妈妈,叹了口气:“钱长若是知道小兰花是被活埋的……”
“暂时别告诉他。”温言卿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抓住红娘子,救出可能还活着的受害者。”
李玉湖脱下一身白衣,眼神坚定:“城西悦来客栈,我们一起去。”
温言卿点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条线索,终于指向了清泉村女子失踪案的真相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