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绸缪（中）

那厢齐天磊还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他的舅舅伯父已是交谈了起来。

宁怀秋和柳直高都是朝廷肋骨之臣，当年三皇子和太子争夺皇位，最后却由前期一直不显的五皇子登上帝位，而柳直高和宁怀秋当年是太子党，三皇子靠武力夺取的帝位只维持了短短几个月，就被五皇子率兵反攻。

太子党大败，宁怀秋又遭遇丧妻之痛，急流勇退，主动请缨回到林州邰池县当一方父母官，直到如今。与其相反的是柳直高受到重用，步步高升，就要官至宰相。后来五皇子继位，五皇子重视柳直高之才，外遣他为林州刺史，这实在是个肥差，林州正在京州之南，是大异国的粮食产地，战略意义十分重要。

柳直高对于朝堂上的风云巨变已然习惯，“如今荆州边境冲突不断，我林州和江州是朝廷主要产粮地，听兵部的意思，圣上的意思是这场仗还是要打，而且要赢得漂亮！”

宁怀秋点点头，“要不然，怎么会派行路那孩子前往荆州地带呢。”转而，他又问，“可是我记得现在荆州主帅是袁不屈吧。”

老太君只觉得耳熟，喃喃出声，“袁不屈？袁熙跟他是什么关系？”

“袁熙正是袁不屈的父亲。”

宁怀秋有几分感慨，“没想到一方才子袁熙的儿子居然弃文从武了。”

老太君也点点头，犹记得袁熙大名，袁熙是殿试第一，老太岁钦点的状元，是专门留给太子的人才，可惜袁熙性情刚烈，觉得太子优柔寡断不堪大用，又觉得三皇子过于阴险狡诈，不是仁君，倒是瞧上了当时站队三皇子麾下的五皇子。

当年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是太子，身份尊贵，名正言顺，再一个是三皇子，自小聪慧过人，善于笼络人心，即使这两个都不是还有七皇子，七皇子是老皇帝老来子，受尽宠爱，聪明伶俐。怎么看都轮不到这个身份低微，沉默寡言的五皇子。

可是最后证明了袁熙的眼光如炬。

当年五皇子还在三皇子麾下，可惜扳倒太子后，三皇子看五皇子功高盖主，生了疑心，五皇子自请辞去兵部职务做一个闲散王爷，也没有打消三皇子的怀疑，最终拿五皇子开刀，第一个就是袁熙。

袁熙被指判谋反，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被判死刑秋后处斩。那桩案子里里外外牵连了无数人，毕竟当时袁熙已然身居宰相之位。柳直高当年很不屑袁熙，认为他是背叛了太子正统，最后去往刑场的路上，他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三皇子新帝上位为显仁政，没有把他们这些太子党赶尽杀绝，也有可能是为了留下他们跟五皇子党继续斗，自己则坐享其成。

当时柳直高被一升再升，早已是权利中心，他知道三皇子巴不得他们这些太子党余孽跟袁熙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于是也不担心自己此举会惹得皇帝不快。

那是个雨天，压解的士兵催促着，马蹄声，脚步声，哭声，锁链声，雨声连成一片，来相送的只有寥寥几人，拿袁熙开刀，五皇子党早已是自身难保，人人自危，确实对那几人有点刮目相看，而如今那几人也是位居高位。

那个人身着一身里衣，步履缓慢，早年听说袁熙的腿受过伤，一直有点跛，下雨天尤甚，平时看不出来，袁熙又性情高傲，更不愿让人看出，装得与常人无异，只是相熟的几个人知晓，因此不对付的时候他们总是戏称袁熙一句袁跛子。

但是他的脊梁依旧笔直，因为平时袁熙亲和下属，压解的士兵也对袁家人好生相待。他似乎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回头来看，那双眼睛仍旧盛放着平和与安宁，没有身为阶下囚的慌乱绝望，仿佛还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他很多时候看不懂这个师兄，没错，柳直高和袁熙师从一人，是大家欧阳林，袁熙是师父的得意弟子，可是他却觉得袁熙走错了道，明明师父教导他们要扶持正统，天下为先，可袁熙却舍弃了太子，如今转而为自己还引来了杀身之祸。

然而今时今日，自己又比他好几分？他心里一直想说的讥讽嘲笑都化作无奈的苦笑。

袁熙还是笑得风清月朗，不知道到底谁是阶下囚，“见云……回去吧……已是春天，春笋蛰伏积蓄力量，等着那场雨吧……”

此后再无话语。

后来再次得到袁熙的消息就是听闻压解路上遇到土匪，袁家百口人死于非命，帝上震怒下令彻查，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袁熙死后的一年里，引来了那场雨。帝上对五皇子处处打压，又好大喜功骄奢淫逸，失尽人心，五皇子顺势而为，最终反攻回城，大局已定。

想起袁不屈，他也是在朝堂远远见过一次，镇北将军回来述职，那双眼睛跟袁熙一模一样，含情生恨，只不过不同于袁熙的清朗，这袁不屈颇为高大英武，虽弃文从武，可是脱去了铠甲换上官服，眉宇间还是萦绕着一丝书卷意气，可能正来自于他的父亲。

“这小子可是在军营混的风生水起呢，不过二十有六，就被封为镇北大将军，我看封侯是迟早的事情了。圣上可是非常重视他呢，听闻还有意把自己最宠爱的昌平公主许配给他。”

宁怀秋哈哈一笑，甚是幸灾乐祸，因为他以前闲散着就做皇子公主的太傅，这活轻松也不轻松，“那昌平公主娇生惯养，聪慧机灵，可是凡事太有主意，让人难以招架，而且当了驸马，大概是圣上要收权了。”

沈行舟沉思片刻，凝重道，“所以，这次我大哥过去是为了帮圣上分那袁不屈的权？”

“我倒不这样认为，当今圣上本来就是靠军营建立起来的威望，岂会不知军士一向认人不认令牌的。”

“天磊，你觉得呢？”

齐天磊勉力一笑，刚才走了会神，如今面对几双直勾勾的眼睛，他只得硬着头皮说，“我认同舅舅的，圣上这般行事到不一定是为了分袁不屈的权，刚才舅舅说荆州战事紧急，如今我朝休养生息多年，已是膘肥体壮，自然会引来许多外来族人的觊觎，听闻最近边境很不安生，胡人多次挑起争端，我想圣上是要趁此机会大胜一仗来敲打草原各部，让他们安分守己。”

柳直高和宁怀秋都是这般认为，连老太君也深表同意，正因为三人还有要事相商，齐天磊和沈行舟意会，行了礼便退出阁楼。

沈行舟还说着，“早说昌平公主这事儿还不明确，如果真要把公主许配给袁不屈，那就是看圣上如何取舍了，但那应该是在这场战役之后了。”

看见齐天磊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奇地问，“天磊表兄，有何烦心事让你这般愁眉紧锁？”

“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