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燥热起来,本以为还同往年般,是个风调雨顺的吉年,却没曾想南方诸多地方皆发生了涝灾,一时哀鸿遍野。
消息传到京城,整座京城虽还是一片太平盛世之景,空气中却漂浮着几缕不安,有些商贾已开始大肆屯米。
我皱着眉,让章管家去安排下面庄子的事宜,南方发生洪灾,这事儿怕得影响到京城这块儿,宜得早做准备。
这些日子,宋榕眉眼间都罕见染上几分愁色,更是多次被宫里宣召。又见京城突然多了许多流民,便知这涝灾,怕是比京城里流传的还要严重。
我叫些府里的下人,去西城替流民置办点东西和布些粥棚,却也帮不了其他。
一天夜里,我趴在宋榕的胸口,望着清冷的月光,有些迟疑地开口:
“宋榕,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虽被困在后院,无法进入朝堂,却也知道,整个朝堂怕是没人能比宋榕更适合担任钦差大臣了。
许久,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细细描幕我的眉眼,不正经地开口,
“娘子可是舍不得为夫?为夫真想将娘子带在身旁,免得娘子日日替为夫操心。”
我笑着锤了他一下,二十四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不正经。
“那夫君可得放心,这日日不见夫君,倒是可以少操不少心。”
宋榕的手威胁性地掐住我脸颊的软肉,微眯着睡凤眼开口,
“嗯?娘子是何意?”
我挑着眉看着他,有些挑衅地开口:
“自然是夫君理解的意思咯。”
接下来,又是一夜翻云覆雨。在我即将沉沉睡去时,宋榕好似在我耳边轻轻叹息一声。
宋榕出京那一天,已是烈日骄阳之时,我在城门口,看着他身着大红官服,眉眼间依旧是倾城的明艳,却多了几分官场打磨的沉稳与圆润。
我笑着和他对视,朝他挥了挥手,我不想哭哭啼啼给他送行。
我的夫君此去乃为天下苍生,终会再见,何须泪眼歌离人?
日子终归是一天天过去,府里的几名下人却突然染了寒疾,请了好几位大夫,却依旧药石无医。
听一位大夫说,恰巧,流民聚集的西城也有相似的病例。听了这话,我的手猛地一顿,想起曾在一些古籍上看到的疫病。
我怎么这般蠢笨,这哪儿是寒疾,分明是疫病。而那几位下人,又刚好是替我在西城布施的几人。
而我这半吊子都能想到,宫里怎会半点动静都没有?我带画眉去西城远远瞧了一眼,只见众多禁军已将那儿围得水泄不通。
我搀着画眉的手,有些茫然地回府,接下来,我故作镇定地吩咐其他下人,通通带上面纱,又辟了府里一处偏僻的院子,安置那几名染病的下人。
又命其他下人将那几名下人的什当全部烧去,并强制规定任何人不得入内,吃食和汤药则通过小门递给他们,并让府里处处点起艾叶。
然而,这终究是我命里的一劫,我染了疫疾。
我虽怕死得很,却也不愿拖累他人,故将我院里的大门死锁住,禁止任何人进来。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有些艰难地呼吸着,大脑是一片昏昏沉沉,明明是炎炎夏日,却还是觉得身体是彻骨的寒凉。
我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饭菜,艰难地一口口咽下。
宋榕,我替你守住了宋府,但是我好怕自己就要死了啊,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好像哭了。
我撑着一口气,一天又一天地挺过去。正当有一天,我又沉沉陷入昏迷之时,一双手温柔地替我擦拭额上的冷汗。
我挣扎着抬眼,以为是画眉,没想到竟是祖母,我艰难地出气,
“祖、祖母,快走,这是疫病,快走。”
在我一片昏沉中,祖母笑着笑着就哭了,她的声音有些模糊地传到耳里。
“木木乖,祖母一把老骨头了,祖母不怕。”
明明一人之时,我还未曾觉得委屈,现在却只觉得满腹的委屈难受,我竟然没出息地哭了起来。
祖母半搂着我,像我孩提时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抓着祖母的袖子,有些抽噎地说,
“祖母,我真的好怕,我好怕自己就这样死了。我死了,宋榕怎么办?我答应他,要替他守好宋府,可是,我也好怕啊。”
我颠来倒去地在祖母怀里述说自己的害怕,祖母没有做声,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也是苍天保佑,我的病竟然在祖母的照料下慢慢好转,等快入秋了,整座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盛世。
那几名下人终究没有熬过这场疫疾,我托人去寻他们的家人,让画眉替我好好安置他们。
一晃眼,都小寒了。我打点着府里的一切,等着宋榕回府。我还是爱写些话本,也总爱在闲暇之时,细读宋榕托人传来的书信。
却没想到,我拼命守护的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是除夕那夜,我坐在梅花树下,温一壶小酒,手中拿着宋榕的书信。
画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脸的泪,我诧异地看着她,她抽噎着对我说,
“大少爷,怎么办,老爷带人抄了丞相府,说是丞相犯了诛九族的罪!”
酒盏摔落在梅花树下,碎了一地,书信被冷酒模糊了其中的真情。
我吸了一口气,颤着声音问,
“丞相府没了?”
画眉跌坐在地上,哽咽着开口,
“大少爷,丞相府没了。”
我只觉得心肺痛得我直不起腰,大脑中也是一片空白,我闭上眼,想努力藏下自己的心痛。
半晌,我费力地睁眼,眼中是一片冷寂,对还在哭泣的画眉说,
“画眉,我们去找老爷,去问问他这是何意。”
那一年的除夕真的很冷很冷,那一天,我丢了家,丢了爱人。
我逆着密密麻麻的大雪,不顾已被浸染的鞋履,和画眉徒步走到大理寺。
我让门口的吏使替我去传宋榕,说宋府的长君来了,想看看自己的夫君。
过了很久,那名吏使回来,挂上冷面,却还算客气地请我离去。
他说,
“长君,宋大人说自己公务繁忙,恐不便相见,还请长君回府。”
我沧桑地笑了笑,只觉得大雪冷了眉眼,什么也没说,带着画眉转身离去。
后来,我借着镇西王府的人脉隐约知道,皇帝大概早就有了铲除丞相府的心,原来钦差大臣是假,往日情谊是假,一切都是假的。
盯着外祖父传来的书信,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宋榕,天天这般虚情做戏,可真真是委屈你了。
我写信求外祖父去求求皇帝,又奔波在父亲往日的挚友同窗间,但树倒猢狲散,没一人愿意帮这个忙。
在上元节那天,我病倒了。
我让画眉拿着那支白玉簪,替我去求求宋榕,求他让我同丞相府的人见上一面。他人或许办不到,但他现在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又全权负责丞相府的相关事宜,我只能哀求他,让我见他们一面,一面就好。
宋榕还是没有来见我,但他终归是答应我,让我同丞相府的诸人见上一面。
画眉搀扶着我,替我带上帏帽,两人便乘上马车,匆匆赶往天牢。
天牢里是刺骨的寒冷,却也掩不住各种气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的恶臭,我掩着鼻快步穿过其他牢房,终于到了丞相府牢房之前。
出嫁前,我虽日日都想逃离丞相府,却也从未想过,丞相府会有如今这般境遇。
我那做丞相的爹,虽不是合格的父亲、合格的丈夫,但他终归担得起一句堂堂正正。如今,却在晚年之时,有如此横劫。
我让狱差替我打开牢门,在众人各样的眼光中,沉默着走到父亲和祖母跟前,替他们打开从宋府带来的食盒。
我垂着头小声开口,
“祖母,爹,你们尝尝吧。”
一女人冲过来,一把打翻我面前的食盒,指着我大骂,
“许木,你怎么不去死,就是你那好夫君害得我们丞相府如今这般可怜。”
“你过来,是想告诉我们,你有多能耐吗?我早就看出来,你和你亲娘都是一个德性!”
“兰英,闭嘴。”
我冷眼看着发泼大骂的女人,又环视一眼周围麻木的众人,想解释些什么,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木儿,你大病初愈,快走吧。”一旁的祖母,拉起我的手,说道。
“祖母,我……”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头,眼里是历尽风霜的了然,
“祖母都明白,富贵在天,生死由命,这是丞相府的果。”
祖母是我最尊敬的人,虽是西坤,却在自己的上乾去逝之后,一人撑起许府,扶养大父亲。
“木儿,快走吧。”
我吸了一口气,闭着眼艰难地开口,想像我往常从丞相府回宋府之时那样,
“祖母,你也要保重身体。”
随后起身,落荒而逃地朝牢房外走去,突然,再也藏不住心里的哀痛,任让泪水糊了脸,丢了最后的体面。
我的爹爹说,
“木儿,不是你的错,替丞相府好好活着。”
不久,前丞相许睿被午后问斩,其余老弱妇孺发配百越,而宋榕,也终于带着一名西坤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