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被揠苗助长的苗也有好好长大的可能（一）
01
恍惚间，冲田总悟以为自己变成了刀，而刀变成了他。
他能感受到温热的血从皮肤上流过，黏滑的肉块贴着他微微颤抖，他也感受到了刀刃与白骨碰撞而产生的冲击，不是打在持刀的手上，而是打在他躯干上。这些原本应由刀接受的感觉，无一例外地转嫁到他的神经中，在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然而就在他为这诡异的触感而恍惚的同时，他的躯体流畅地、敏捷地做出一连串动作，抽刀、旋身、斜劈……这是他对自己下达的指令吗？还是刀的指令？
或许冲田总悟仍是冲田总悟，刀也仍是刀，只是他的灵魂裂成了两半，像面前那个男人的肚子一样。一半的灵魂冷眼旁观，指挥肉体的行动；另一半的灵魂却在狂欢、在尖叫、在发抖，在享受这场血淋淋的盛宴——他感到一阵反胃。
“总悟！”
谁在喊他？
“总悟！”
总悟……是谁？
“冲田总悟！”
刀被猛地打落，两柄铁器的碰撞震得他双手发麻。
视线渐渐清晰了起来，总悟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看清了眼前的人——土方十四郎，他正用总悟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他。他也看清了脚下的敌人——一具几乎变成肉泥的尸体。
来不及思考，冲田总悟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02
土方十四郎险险接住迎面栽倒下去的小孩，没让他脸上沾上更多血。他小心地避开冲田总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勾着腿弯将他打横抱起。
“松田，你带他……”
话语在对方惊惧退缩的眼神下停住，土方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得交代几句后亲自带伤员去做紧急处理。
在这辆外形颇似旅行车的警车上，自然配置了急救包和简易床。他把小孩放在床上，解开他的衣服检查。幸好，伤口虽多，但都不深，以这臭小子的体格，没过几天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真正的问题是——
不久前的一幕浮现在土方脑海中。
窗外的夜空与月光，忽闪忽闪的灯泡，惨叫与怒吼，从刀剑滚落的血珠……而这其中，火一般灼人视线的，是茶色头发的少年。
他在笑，无可理喻地、不可思议地笑着，猩红的眼中盛满了兴奋。土方很确定那是兴奋，他像得到了心仪玩具的孩子。可他手中的不是玩具，是一柄锋锐的、饮血的刀。
一股忧虑油然而生，但土方被敌人绊住了手脚。从眼角余光中，他发现总悟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少年渐渐将学过的剑术全部抛之脑后，只知冲、刺、劈，他像一只饥肠辘辘的豹子，终于从羚羊身上尝到了点血腥味，于是不管不顾，奋力追击。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上逐渐曾多的伤口。
“小兔崽子，你吓到队友了。”
土方心里一团麻乱，只能从胸腔中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03
昏睡中的冲田总悟梦到了不久前的一件事。
那天自清晨起天空便阴沉沉的，酝酿着一场大雨。近藤和土方带领真选组全员去剿灭一伙攘夷浪人——将冲田总悟排除在外的全员。
14岁的少年对“战斗”有着狂热而浪漫的幻想，自然不甘心留守在屯所。可14岁的少年无论在事实上，还是在大人眼中都太小了，远不到可以参加战斗的年纪，因此冲田总悟甚至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临出发时，近藤揉揉他的头发，唠唠叨叨地交代了一堆，“过会儿记得练剑”“别忘记喂小黑”“如果下雨了记得把衣服收回来”。
总悟嘴上应着，其实压根没听他在啰嗦什么。说到最后，土方不耐烦地抓住近藤的衣领，说着“难道你连‘饿了记得吃饭’这种事都要交代一下吗”，把他拽走了。
总悟站在原地看着真选组的车远去。
没有大人看着，小孩懒得练剑，而是跑去厨房，抱了一堆锅碗瓢盆排在檐下，等着听雨声。可他从早晨等到黄昏，无聊得睡了两觉，既没等到下雨，也没等到外出的人回来。
焦躁从心底滋生，蚂蚁似的爬满每一根血管。
总悟开始在屯所内四处走动，试图制造点声响。可这里实在太静了，静得另人心生畏惧，好像空气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旦被吵醒就会摧毁一切。
擦啦——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声。几乎是同一瞬间，心脏躁动起来，冲田总悟冲破寂静，奔至玄关，拉开门——一只猫，只是一只猫而已。
这只黑猫正在用门框磨爪子，发出不满的咪呜声。这时总悟才想起，近藤先生交代过他要记得喂小黑——也就是它。
小黑是近藤对它的称呼，土方直接用物种“猫”来指代它，而总悟则喊它“十四”。当着人类十四的面他也敢这样喊，还曾一脸理所当然地指着黑猫的脸，说:“你不觉得它跟你很像吗，土方先生？尤其是这个又拽又凶的吓人眼神。”
自从上个月近藤喂了它一回后，小黑就缠上了真选组，每天都来要吃的，要不到就刨门泄愤。
“我说你，来要饭就不要总是一副大爷样。”
黑猫端坐着，甩甩尾巴。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总悟起身去厨房，给黑猫找了些早上吃剩的鱼。他蹲在猫身边，看着它吃:“十四，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战斗地点在哪？敌方有几人？情报准确吗？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只能任由它们徒劳地在脑海中翻腾。
“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吗？”
他一次次目送他们走远，目送他们奔赴他所不知道的战场。似乎自离开武州后，他望着他们背影的次数越来越多，而走在他们身侧的机会越来越少。
那么他为什么非要跟过来呢？如果注定会被抛下，如果注定跟不上他们的步伐，那么冲田总悟究竟为何离开故乡和姐姐？毕竟，无论被丢在哪不都一样吗？
“我要去找他们。”
他下定决心。
对于这次围剿行动，冲田总悟一无所知，近藤一直在避免让他了解这方面的事。但他必须行动起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也好，他不能什么也不做。
首先要解决的是武器问题。
总悟离开玄关。
他知道土方有一柄旧刀，收在壁橱里。总悟很轻易地找到了它，因为它没有被塞在床褥与杂物间，而是很有土方风格地被单独安置在一个隔间里。
总悟抽出刀。
它已经不锋利了，刀上的缺口是一道不可挽回的损伤。不论主人如何精心保养，这柄老去的、残喘的刀也终会爬上斑驳的锈迹。
总悟曾问过土方，为何要保留它。在少年看来，刀是杀人的武器，更是武士的化身，它应当接受血的淬炼，而后在血中折断。这是属于刀的，最浪漫盛大的死亡。而非被闲置一旁，在刀鞘中苟存。
那时土方不太熟练地点上一支烟，说:“小孩子不要整天想着怎么死，刀也好，人也好，怎么活下来才是唯一要考虑的。”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总悟掂着手中的刀，沉沉的。这是刀的重量，这也是土方十四郎的重量。
就在他带着刀跨出大门时，雨终于落下了。在一片飘摇的雨幕中，他看见一支带有真选组标志的车队正向他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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