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等到冬天来，你替我去南极看极光吧。”
01
今年的十一月份，与往常的不太一样，早早的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坐在窗边的男孩茫然的看着窗外，眼神里一丝情绪都没有。
脸色苍白，嘴唇红的似乎能渗出血来，像是在思考，也像在发呆
“吱啦————”
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了一个身材修长的人，男孩转过身来，脸上的茫然顿时消散，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也顿时有了光彩，变的灵动了起来
“非言。”
他唤道，那是他的爱人，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且仅有的可以值得依靠和信任的人。
莫非言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披在沈皆安的身上，挡住了他向外望的视线，消毒水的味道顿时充斥着沈皆安的鼻腔，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沈皆安早就看到了他手里的诊断书，被莫非言攥的发紧，已经出现了褶皱，看来也再也熨不平
但他却装作没看到一般，笑的仍是那般天真
“阿言，你看，下雪了。”
莫非言才注意到窗外早就白茫茫一片
“我都说过我可以撑过秋天，厉不厉害？”
沈皆安昂起头，带着几分得意，像闹着要吃糖的小孩
莫非言的心骤然一紧，只能把眼前的那人紧紧拥在怀里，沈皆安嗅着那人身上那清爽的薄荷味，浮动的心也温和了下来
“听说瑞士的雪景很美呢。”
“好，我带你去看。”
其实早该带他去了，小孩对瑞士情有独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嘴里总念叨着瑞士，只不过是自己没有时间罢了，现在倒是有了时间
莫非言向医院申请了三个月的假期，给沈皆安办了出院手续，看着小孩顺着台阶一蹦一跳的身影，脑海里却浮现的是院长的那句。
“他没剩多少时日了，多带他去看看吧。”
“您之前也是这么说，可是他还是硬撑到了现在。”
但是莫非言知道，他跟院长反驳这些毫无用处，他在欺骗自己
但他坚信着，沈皆安一定能度过的，像之前那样
02
他们到了瑞士，那边正巧刚停了雪
沈皆安说想吃冰激凌了，莫非言就给他买了一个巧克力味的，之前莫非言总是管着他，不让他吃，说是怕病情恶化，可现如今，也还怕什么呢？
沈皆安特别喜欢吃甜食，他觉得无论遇到什么苦难，吃上一口甜品就能化解了
莫非言看着沈皆安笑的眉眼弯弯的样子，想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候
那年莫非言转到了一所不错的医院实习，科主任正带着他熟悉环境，稚气未脱的小孩第一次闯入了他的视线，那人脸上苍白，长的却是那班可爱，瘦小的身体撑不起宽大的病号服，却给人一种奇怪的美感
当年，他也是握着一支巧克力味的冰激凌，不过自那次在意没碰过了
科主任叹了一口气
“沈皆安，不要再吃冰激凌啦。”
沈皆安眉眼弯弯的转过头，还俏皮的吐着舌头
“知道啦医生，最最最后一次！”
莫非言看着沈皆安，直至走过了那个病房
“这小孩跟他的名字不太一样，命苦啊，父母离婚，母亲改嫁不认他了，父亲天天酗酒，年纪轻轻出去打工了，连学都没上过几年，得了这么大一场病，家里人一问起来都说不认识，就连原本住在这里的父亲都跑了。”
“就靠自己打工赚的钱参与治疗呢。”
“他得的什么病？”
“胃癌，已经晚期啦，恐怕活不到下个冬天了，太晚了。”
科主任叹了一口气并摇了摇头，自那天以后，莫非言就总是会多多关注沈皆安，发现他活跃的不像一个病人，他会在儿科帮着护士一起陪小孩玩，会帮助年纪稍长的人治疗，脸上从来就没有悲伤和痛苦的表情。
如果不是他每天晚上都会被病魔折磨的死去活来，在鬼门关徘徊无数遍，莫非言就真的以为他一点病没有了。
有一次化疗结束，莫非言看他疼的实在厉害，就给他找了一颗糖，牛奶味的，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给，但沈皆安机灵的很，一下子就知道了莫非言要干嘛
“给我的嘛，谢谢莫医生。”
莫非言尴尬的碰了碰耳垂
“不用叫莫医生，叫我非言就好了。”
“好呀非言，我可以叫你阿言吗？”
男孩笑的灿烂，如同寒冬过后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又缠绵，那笑容不带一丝杂质，天真而又洁白
“当然。”
“阿言，我都治这么久啦，是不是好不了了呀，我都快没钱了。”
他的语气十分欢快，似乎这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却让人心疼的要命
莫非言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看着他讲天说地，看着他笑的阳光，他说到开心的事情会“咯咯”笑起来，这却让莫非言悄然红了眼眶
03
沈皆安看着自己仅剩个位数的余额，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心里，一个小包的全部装下了
他想着干脆自杀吧，是去跳海还是割腕
现在是冬天，海太冷了，但是他又怕痛
护士一来就看到沈皆安提着个小包准备离开，就惊异的问为什么
沈皆安却只摇了摇头
“护士姐姐，我没有钱啦，要走了，不治疗了。”
“莫医生没跟你说吗？他已经帮你把所有接下来所需的费用一次性交完了。”
那年也是个冬天，冷的让人发颤，莫非言漫无目的的在雪里漫步，满天飞舞的雪花飘到了他发尾，也落在了他手心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大冷天来当韩剧男主，却意外看到了从住院部跑下来的小孩哭红了双眼，冻红了脸颊
那副模样至今还铭刻在他的心里
“小安怎么了？”
他快步走到那人身前，讲身上的外套披到眼前的人身上
沈皆安抬头，看到来的人是他
声音接近撕哄，几乎是崩溃的喊出来的
“为什么要帮我！我本来就只能活那么几天了为什么要帮我！你在浪费你的钱，你的感情知道吗！”
然后看到面前的人被自己吓到，沈皆安也觉得此刻的自己太令人唾弃了
他眼泪又滚落了下来
莫非言将手拂在他的脸上
掉下的泪汤在莫非言的手上，也疼在莫非言的心里
“我不值得……我从一出生开始就不值得……”
“……我根本就……不值得……”
那是莫非言第一次看到他的负面情绪，他一句话没有说，就这样重复着将他的话拂落的动作
然后捧起他的脸
亲吻了他
他们漫天的雪地里接了吻，这算不算此生要共白头？
然后他尝到了泪的苦涩
莫非言抱住了沈皆安，却发现那人太瘦了，根本抱不住
沈皆安哭的一抽一抽的，莫非言只得抱着他，给他舒气，然后轻吻他的耳朵
雪慢慢的飘了下来，两颗心脏紧紧靠拢在一起，感受着对方此刻的言语
04
他们回到病房，收拾了一下然后莫非言给他盖了层厚厚的被子，还细心的给他压好了被角
沈皆安看着为自己忙上忙下的莫非言，开口
“莫非言，我初中每念多久就撤学了，去给别人打工，我妈妈已经改嫁并且有了十分幸福美好的生活，我的爸爸知道我病重已经跟我断绝了任何关系了。”
“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知己。”
“什么都没有，等到我死了也没有人会记得我，你知道吗？”
莫非言把外套挂好，坐到他床旁的椅子上
“还有我。”
“那几年后呢，几十年后呢？你又怎么证明我真的出现过，我只是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别…喜欢我，更别…爱我。”
“不重要，我会记得你，爱着你，你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你是我等待了十几年的花开，我生来就是为你而来。”
“给我一个陪伴你余生和爱你的机会，好吗？”
这是沈皆安听到莫非言说过的最多的话，他心里的房间也终于塞进了那么个人
在生命的尽头，沈皆安遇到了莫非言
他会懊恼，为什么莫非言这么倒霉遇到了自己，他也会想，早知会遇到莫非言这么好的人就该让自己健健康康
瑞士的雪小而轻
像初春的绵绵细雨
他们乘船到了因德拉小镇，找了一家青年旅社，刚办好入住，沈皆安就兴致勃勃的拉着莫非言出去了
瑞士的雪没有国内的大，却也能覆住地面，堆积起薄薄一层
沈皆安让莫非言先走，然后自己再顺着他的脚印再走一次，莫非言笑着问他这有什么别的特殊意义，沈皆安走到他后背一把抱住他
“我这叫，跟随你的脚步～”
说完沈皆安可能也觉得腻得慌，就“咯咯”的笑了，笑的那般可爱，脸颊上白嫩的肉挤在一起，露出了小虎牙
莫非言凑过去轻吻了他的眼角
“甜的发慌。”
这下到沈皆安脸红了，他置气般往前走了几步，莫非言看着他原本白嫩的耳朵逐渐泛红
他们在瑞士看了场电影，沈皆安看到迷迷糊糊的，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莫非言红了眼眶
沈皆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这时电影正好播到男主跟女主亲在一起，然后洪水淹没了他们
莫非言被感动的不要不要的，这时结束了电影
散场了
他一转头就看到沈皆安探过头亲吻了他的脸颊
“不哭不哭。”
莫非言被他逗的破涕而笑
人总是喜欢新鲜的事物
在瑞士待了不到几天，他们又去了西班牙，英国伯明翰，美国华盛顿，他们有时候会去外面逛逛，有时候就一起待在酒店进行深度情感交流
但沈皆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从以前的蹦蹦跳跳，到现在连走路都没有了力气
05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沈皆安坚持要去教堂去看一场婚礼，莫非言没有拦他，跟着他一起去，沈皆安走路都不稳了，却执意不坐轮椅，把力量全都称在他身上
那天办婚礼的正好是一对同性爱人，他们在教父面前庄严宣誓，共同谱写他们的爱的诗歌，底下的宾客感动的痛哭流涕，为他们送上祝福
柳暗花明又一村
明明是枯燥的结婚情节，沈皆安却始终不能晃过神来，他不喜欢哭，就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莫非言拉住他的手，沈皆安为他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泪水，苦涩，感动，有着一种太阳落山的没落感
“阿言，如果我坚持过了这个冬天，你娶我好不好？”
莫非言坚定的点了头
可沈皆安还是没有撑过这个冬天，似乎他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在前几天闹着回家，回他们的家
莫非言看着窗外的雪景，已经是一月了，没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沈皆安的生日正巧就在过年那天
明明这么有福气的日子，这么有福气的名字，结果却是这般不尽人意
沈皆安窝在他怀里，靠着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弄的他有些痒，却又不想离开
“阿言，我马上就要二十岁了。”
沈皆安半眯着眼睛，努力的想把他睁大，但还是失去了力气
“二十岁了，小安想要什么礼物？”
沈皆安笑出了声，但不似之前那般活力
他语气柔和的说
“我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我们家阿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他顿了一下
“第二个愿望是”
“我想，长命百岁。”
“你知道吗，阿言，我为什么这么想去瑞士呢，因为我听他们说瑞士的教堂很有名，只要在那里许了愿，就会实现，你猜猜，我许了什么愿望？”
沈皆安的双手放在了莫非言的手里，冰凉的触感侵袭来，莫非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紧他的手，将自己的体温渡给他
莫非言哽咽的说不出一句话
此刻，沈皆安凑过来，在他的唇瓣，眉心，脸颊，喉结留下了一个痕迹
“我许的愿望是，下辈子，还要遇到你。”
“我要健健康康的遇到你，这样我的就能白头偕老，长相厮守了。”
沈皆安说完后眼皮不断的向下耷拉着
“阿言，我好困啊。”
“阿言，我就睡一会哦，就一小会。”
“你一定要记得叫我起来。”
“一定不能…忘了我啊。”
沈皆安的那双手，莫非言终究是捂不热了，原本温热的身体也逐渐变得冰冷，他留下的吻的触感仿佛还在，一直隐忍到眼里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落在握紧的那双手上
莫非言不知道叫了几遍沈皆安，但是他知道，那人已经随着冬天的白雪，飘散而去了
他还会忆起在教堂许愿的时候，沈皆安笑着跟莫非言说
“下个冬天，我们一起去看极光好不好啊阿言！”
莫非言那时跟他十指相扣，宠溺的说
“好。”
可老天爱捉弄人，于是乎结果也总是不尽人意。
06
莫非言带着他给沈皆安照的一张在阳光下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孩笑的阳光烂漫
让人看着就非常的开心
他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南极的航班
到了那里他住在了一个小镇，那里的人都非常友好
然后他就想着
要是小安来，一定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吧
他漫无目的的在厚厚的雪地里走，碰巧遇到了那天在教堂里结婚的同性恋人
然后他们一同漫步，聊天
这时有人惊呼
“你看！极光来了！”
“快拍下来！”
莫非言转头，看到梦幻般美丽的极光在他眼前，映在了他的瞳孔里
极夜已经开始，当然不会有黎明，照亮天空的是璀璨如女神裙摆的青色极光，无边无际，直到海天的尽头。 冰风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寂寥得像是世界初开，那是童话里才有的景色，却美得让人恐惧。
在场的旅客纷纷拿出相机记录下这美丽的瞬间
莫非言拿出沈皆安的照片，然后询问一位外国旅客能不能帮他照张照片
那人欣然答应
“哦先生，这张照片里的男孩笑的很好看！”
莫非言听到轻笑了一下，想起了与沈皆安的点点瞬间
“他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呢，他是你的家人吗？”
等他给他拍完照片后又仔细的将照片放在他胸口的那一块布料上
“哦谢谢。”
“他是我的家人，我最重要的人。”
“那他为什么没有跟你来呢？”
“他过世了。”
那个外国友人问到这个很抱歉，很伤心的说
“抱歉。”
“没关系。”
“那他是你的弟弟，还是你的哥哥呢？”
莫非言想起了沈皆安那灿烂如阳光照耀般温暖的笑
极光还在变化着，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是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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