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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优希大约是在三岁开的智。
就像想起了曾经设置的、毫无逻辑的账号密码一样,在西伯利亚某个寒冷冬日,优希站在街角父亲的腿边,一口一口啃着甜到糊嘴的奶酪葡萄干蛋糕,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然后‘啊’的一声,想起了她身为大学生的前世记忆。
优希的第一反应是:天杀的,她才刚考上大学。
意识到自己被迫重开,账号还是异地登录在这贫瘠的只有白雪和无边冻土的大地上。她以前总爱开玉米的历史笑话,现在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1994年,说不定连玉米都没得吃。
对遥远故乡的思念突如其来,混杂着对未来生存的担忧,对上一世十几年努力付诸东流不甘,泪水开始从优希眼中涌出,滴在那早已变得干硬的面包上。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伊万诺夫,这位年轻的父亲,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哭泣的矮萝卜,丢下一句“哭?哭也得吃完”,便向马路对面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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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想当中的贫困生活并没有发生,伊戈尔依旧开车带着优希乱跑。偶尔把她自己丢在旅馆整整一个星期,等到她都要自己找个孤儿院住进去时,再哈哈大笑着冒出来,领她去往下一个不知名的市镇。
优希认真思考过是不是毛子的教育方式都这样,直到他们暂住诺夫哥罗德,伊戈尔花了半分钟时间与一个大叔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友情,那位中年男人在听到优希的年纪后表示讶异:“伊戈廖克,你不送她上学的吗?”
伊戈尔同样大为震惊,他一把将优希从椅子中捞起来:“斯涅什卡,你需要上学吗?”
这一刻伊戈尔在优希眼里仿若被圣光普照,优希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读书改变命运’,她下定决心,谁也不能剥夺她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
优希郑重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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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尔是个乱糟糟的人,他的成长几乎避开了一个正常人所有的人生轨迹。
他家庭贫困,父亲早早下岗、酗酒暴力,母亲时而软弱,时而歇斯底里,他家里共五个兄弟姐妹,学历最高的大姐只念完了初中。
伊戈尔年纪轻轻就混迹黑帮,最开始只是倒卖稀缺产品,收收保护费。后来惹了事,愚蠢的同伴把篓子越捅越大,他不得已杀了人,招惹到某个据说在海外都很有名的黑帮组织。
好在他足够聪明。事实上,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通过自学考上不错的大学。但他没有机会了。
伊戈尔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头脑,不但解决了麻烦,还加入了那个成员以酒为代号的组织,从此背井离乡十余年。直到他像小说里的俗套情节那样,为了爱,回到了这片土地。
伊戈尔与女儿在幼儿园门口分别,感到自己偏离错乱的人生正在回归正轨。他似乎也有段待在幼儿园的模糊经历,但那记忆总是伴随着争吵与打斗声戛然而止。
‘至少让斯涅什卡安稳度过一生。’他这么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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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希还没从六个小时的时差中缓过来,在客厅抱着沙发靠枕一夜无眠,电视中重复着经典电影。她正酝酿着困意,大门处响起硬邦邦的敲门声。
“斯涅什卡,去开门。”伊戈尔的声音跟切菜声一起从厨房传来。
门后有优希的专属凳子,她踩上去,通过猫眼看到了来人。与自己和父亲如出一辙的银发,黑衣黑帽,不像好人。
优希猜这个黑衣人是父亲所在的黑帮的成员。这是她第二次见到父亲的同事,第一次是个银发成熟女人,叫贝尔摩德,她还给优希送过许多漂亮衣服。
优希大概在一年前隐约猜出了伊戈尔的工作。除了痛心自己不能考公之外,只剩下关于‘难不成黑帮招人的标准是银色头发’的深深的疑惑。
或许是伊戈尔和贝尔摩德给优希的印象太过良好,她觉得这所谓的黑帮无非就是收收保护费的极道组织。如今可是法治社会,总不可能还有人在杀人放火吧。
但门外的黑衣人看起来实在凶狠,万一不是同事,而是来寻仇的怎么办。优希搭上门把手又放下,打算先问问伊戈尔。
在她犹豫的时间里,敲门声不耐烦地响起了第二次,伊戈尔慢悠悠从厨房出来,左手揉揉优希的头,右手给门外的黑衣人开了门。
优希怀疑他把水抹自己头上了,幽幽盯了父亲几秒,自觉地回到房间。
伊戈尔和黑衣人并未聊太多,优希只听到几句熟悉的俄语,但大脑已经十分困倦,分辨不出两人说的什么,只是强撑着爬上楼梯,回屋倒头就睡。
而伊戈尔似乎诚心不让她休息,他拉开窗帘,让阳光普照裹紧被子、不愿接受现实的女儿,用心血来潮的语气说:“走,斯涅什卡,去帝丹小学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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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中稍微有点资历的人,都听闻过‘博扎’这个代号。
当年他的名声在欧洲鹊起,势力扩展之迅速让人胆寒,一时间,他被视为最有希望和朗姆争夺组织二把手位置的人。然而,在名为博扎的火焰燃烧正盛之时,他却悄然归于极北的寂静中,从事一些边缘任务。
传闻说这是博扎以退为进的策略,他早已在那片雪原积蓄了不小的力量,等待有朝一日将朗姆一击必杀。传闻说博扎得了重病,无力参与纷争,选择回到故乡度过余生。传闻说他的挚爱死于朗姆之手,为了保护尚且年幼的女儿,他甘愿放弃金钱和权利。
传闻、传闻、传闻。
这些传闻琴酒一个也不信,那双蓝色的眼睛不过是从狂浪翻滚的大海变为了冰封千尺的深渊,更加平静,危险性却未曾减少。
在刚加入黑衣组织时,琴酒短暂的当过博扎的手下,于是在得知博扎被调来日本的消息后,他是抱有一丝期望的。他认可博扎的能力,乐于见得组织在日本多一柄利刃,甚至还能分担他的工作压力,好让他从无数的蠢货与叛徒中抽身出来,去干真正有意义的事。
……如果没有那块扎眼的绊脚石的话。
矮小,瘦弱,呆板。只是因为一个‘女儿’的身份,就轻易让博扎藏起锐利,围上围裙,语气平静的谈论天气、房租、师资强大的小学。
“二把手的位置?朗姆想要,那给他好了。他就那样,斗不过我就开始无能狂怒,这次就让让他。”对于琴酒的问题,博扎回答的轻描淡写。
愚蠢的令人作呕。
琴酒坐在开着冷气的车中,一直到香烟燃尽,最终冷哼一声,做出评价:“沉溺于过家家的废物。”
伏特加转动方向盘驶入下一个路口,这次他不问也知道,大哥这是要暂时站队朗姆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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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博扎在与朗姆的权利争夺中落败,在家中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而纵火犯……就是博扎当时正在上小学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组织杀手,莫吉托。”安室透试探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这就是我能调查到的全部了。”
“谢谢,这些足够了。”诸伏景光真诚道。
安室透皱眉:“莫吉托没被送到少年院,完全是组织的手笔。”
“你也知道,这其中有蹊跷。”
安室透太熟悉他这种语气了,温和而又不容动摇。诸伏景光看起来好说话,其实比他们那个会拆弹的卷毛好友还要固执。他前十几年在固执地寻找杀害父母的凶手,现在又乐此不疲的拯救一个犯罪组织的杀手。
安室透拿他没办法。之前总是诸伏景光温和的劝说他不要冒进,现在倒变成他来当这个‘老妈子’了。
长叹一口气,安室透还是忍不住说出几句冰冷的话语:“有蹊跷又怎么样,或许那场火灾是被人精心设计出的悲剧,你现在又能改变什么,将那个不到一年拿到代号的、你以为的可怜孩子犯过的罪一笔勾销?还是劝她尽早自首,在官方的严密监视下过完一生?”
安室透说完,自己都为语气中的讥讽后悔。他只是有强烈的预感,他正在看着挚友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