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势而为

乌衣巷中，灯盏连绵辉映暗夜。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飘香楼”的青楼，那里轻歌曼舞、灯红酒绿，往来客人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一袭红衣的王怜花穿过人群，抬脚步入后院。

他轻手轻脚的走着，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然而路过云梦轩的时候，还是传来了一道娇柔悦耳的声音，“花儿。”话音落下的同时，屋内灯火点起。

王怜花无奈的撇撇嘴，推门进去，“娘，您还没休息？”

几步之外一人背对着他，正以纤纤玉手轻拢着鬓发，举手投足间风华绝代，叫人猜不出她的年纪。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没头没尾的问了句，“怎么样？”

王怜花闻言愣了下，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个朱唇皓齿、天真可爱的少女，眼底便有片刻的怔忪。

他顿了顿，回道，“没有，沈怀兰死了！”

“死了？”

王夫人重复了遍他的话，眼里似乎有复杂的光芒一掠而过，然而她顿了顿，忽的轻笑起来，“真是大快人心！”

“娘，我觉得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沉寂了片刻，王怜花慢慢弯起一侧的嘴角，眉目间尽是诡邪锐利，“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王夫人若有所思，半晌，从腰间解下一枚细长的铁牌抛给他，“你去吧。”

王怜花低头一看，只见那黝黑的铁牌上写着“云魔令”三个字，色泽古旧、光彩黯淡，周身却隐隐有苍穹险瞑、云气开阖之势。“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您了。”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离开。

门外月华如水，更深露重。

小客栈里，雕花木门被锤的震天响。

沈浪抬手遮住眼睛，含糊的应了声，又困倦的在床上翻了个身，缓了片刻，才哈气连天的起身开门。过来找他的是忠叔，见他出来，忙拱了拱手，“我家小姐不见了，老爷让老奴来请少侠。”

“不见了！”沈浪一愣，残留的睡意立时醒了大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白日里。”

沈浪想了想，取过一旁的外衫套上，朝外走去，“我们走。”

朱柒柒的小院里灯火通明，开得纷繁的梨花散着淡淡花香，石径上落英成泥。听闻朱家千金一出生便伴着满园梨香，肤白胜雪，颇有占尽天下白的气势，因此朱富贵亲手为她种下的满园梨树，取名梨苑。

甬道的尽头是几间厢房，檐角垂着只式样古朴的铃铛。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蹲在房外，抱着膝缀缀的哭着，是朱柒柒的贴身侍女小泥巴。

沈浪往前两步，微微躬身，安抚的拍了拍拍她的肩头，低声道，“你且先不要哭了，我有事问你。”小泥巴闻声，愣愣的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才哑着声音道出原委。

“你是说有一个少年来过，那你们认识他吗？”

“不认识，没见过。”

沈浪微不可查的挑了下眉，继续问道，“那少年可有什么特点？”

小泥巴仔细回想了下，“他的眼睛黑如浓墨，看一眼就好像能陷入其中。”

摄魂？

沈浪敛眉沉思片刻，忽的身子一闪，轻飘飘的掠上了屋顶。

因是夜半，除了偶有人家挂在檐下的灯笼外，整个云中已拢于夜幕之间，只极东的远处有惨碧色的火光闪现，在深重的夜色下格外明亮。

暂无别的线索，不如去碰碰运气。

宋离他们驻扎的山谷中，数十条鬼影，在鬼火的掩映中悄然出现。

长发披散，脸带鬼面，白紫色相间的纱衣随风飘荡，身法奇诡轻灵似鬼魅。她们分两侧站定，一个着槿紫色曳地蝉翼纱的女子缓步上前，同样的面具覆在她的脸上，竟丝毫不觉鬼气，反而是不动声色的凛冽。

宋离心念数变，默默的扣紧了剑柄，“阁下所为何来？”

对方招呼不打一声便身如散影似得绕到他身后，冲着后背直直削了下去。

宋离极快的弯腰旋身，细刀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手中长剑顺势横扫出去，那人拧腰往后一折避开，其余人等也训练有素的一拥而上。

“鬼面女？”伏在谷坡灌木后的熊猫儿，拧了拧眉，而他之所以在这儿，完全是天缘凑巧四个字。

几日前，他见白飞飞被人强压上轿，哭的花带雨、毫不情愿。

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只是宋离十分警觉，他几次都未曾将人救下，便想着潜进朱家另寻机会。相似的曲巷深院、青砖粉墙扑朔难辨，他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索性乱走一气。晃过一角院门，门内散出一股梨花的清香，然后一个黑袍青年腋下夹着个女子，瞬的翻过院墙、消失不见了。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女子的面貌，他只瞥到了一角粉色的衣裙。

于是，他目睹了青年将女子塞进轿子前脚离开，宋离后脚返回，时间卡的颇有些无巧不成书的意味。

无奈，只能一路再跟过来。

他甩了甩乱跑的思绪，看回难分难解的战场中。

这时，耳边蓦的有清浅的脚步声传来。他一惊回头，就见沈浪一身素衣，清逸无痕的穿过灌木而来，暗自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怎么又是你！”

沈浪笑着看他，“这话约莫是我问才对吧！”

熊猫儿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红，但瞬间又大笑起来，“说的也是，之前是我不对，不过我是为救人而来，不知兄台可信？”

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初见如故。沈浪素来内敛，碰到熊猫儿这个有些自来熟的，好像都风趣了几分，他摇了摇头，答道，“算我信吧。”

深夜冷风吹过，幽暗的鬼火明明灭灭。

朱柒柒醒来时，只觉得脖子简直要断了，她一边揉着脖颈，一边掀开轿帘走下来，都没来得及细看是哪儿，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生生呆了一下，然后就是盲目的逃窜。

旁边，一个黑色的背影蓦的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挡在了身后。朱柒柒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才尖叫着抱住那人的胳膊，委委屈屈道，“冷三叔。”

冷三不做声的点点头，警惕的审视着四下里。

宋离被沈浪一招镇服，不代表他等闲，相反，三年，平西域，定蜀中，收编唐门，让快活城的势力逐步侵至中原，能做到这一步，他足以跻身顶尖，鬼面女与之交手丝毫不落下风，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冷三只盼着他们神仙打架，不要殃及池鱼。

一直作壁上观的熊猫儿先是皱眉，随即又挠着头迟疑道，“轿子里的人怎么换了？”

沈浪耸耸肩，站起身来，“不知道，不过我是为她来的。”

“ —— ”

他们甫一现身，紫衣女子眼神就是一凝，然后几不可查的瞥了眼身后的冷三和朱柒柒，望着宋离追来的剑锋忽然福至心灵。

方才灵动巧妙的招式一变，她不躲不闪的一刀压上。这一刀如苍龙入海，呼啸落下，又顺着力道滑出去，宋离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顺着剑尖弹回来，虎口一震，手中长剑蓦的脱手，擦着紫衣女子的鬓角过去，直指冷三而去。

冷三动*作受限，又措*手不及，只凭着直*觉和经验挥*钩挡在胸前，即便如此，长*剑依然锐*不可挡的穿过铁*钩直入胸*肺，强大的力道甚至撞得他向后踉跄了两步。

电光火石间，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她脸上。

朱柒柒甚至还没想清楚前因后果，就在生死边缘打了个转，直面生死，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只愣愣的看着，直到多年后，她已经记不清那人的脸，却仍然记得那个流血的后背。

沈浪离得颇远，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应对了。

他沉重的叹了口气，屈*膝*伸手按在冷三背后的灵*台穴上，浑厚的内*力隔*着衣透入七经八脉，同时低低的唤道，“冷三爷。”

片刻后，冷三缓缓睁开了眼帘，却仿佛风中残*烛*似的脆弱不堪，他挣扎着、断断续续的说道，“劳少侠将七七送回，然后转告我二哥，说沈爷和大哥的仇就交给他了，咳咳 —— ”

他的语气渐渐微弱下去，连带着眼睛里的光也消失不见。

沈浪呆呆的望着冷三半晌，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们先将朱柒柒送回朱家，然后带着冷三去了仁义山庄。

仁义山庄原是九州王沈天君的府邸：九州王府。

王府千檐百宇、气象恢宏，和朱家沿着护城河一西一东而建，世代比邻，关系匪浅，朱夫人沈怀兰更是沈天君的胞妹。

南山事后，沈天君见江湖动荡、人心不古，遂大笔一挥将自己的府邸更名仁义山庄，以悬赏花红之法邀江湖同道共同击杀大奸大恶之徒，既鼓励少年英雄振臂而起，亦可令黑道中人，为了贪得花红互相残杀。这期间，身为天下第一首富的朱家，曾多次无偿资助。十六年前，山庄上下八十余口包含沈天君在内一夜惨死，唯一子生死不知。

在外的冷二、冷三逃过一劫，做了这仁义山庄的新主人。

天不亮冷二已经起来练满了一个时辰的功，正坐在石头砌成的圆墩上喝茶。

咋然见沈浪他们抬了个人进来，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眼前一阵发黑，手也差点拿不住茶碗。

他挤了挤，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这是 —— ”

沈浪微微低下头，实话实说，“二爷，请节哀。”

他一句话如刀砍剑劈般，让冷二江湖风雨中慢慢冷漠的心，乍然间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刺痛，手指颤抖着俯下身去探冷三的鼻息，全身更是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般，往地上瘫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擦了一把脸，毫无预兆的站直了身子，扬手叫人过来抬冷三下去，然后面无表情的问，“是谁？”

沈浪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熊猫儿补充了他看到的，又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此事有些蹊跷 —— ”“你们说的够清楚了。”冷二一摆手，拿过茶碗，抿了一口阖上茶盖。

太阳越来越高，转眼过午。

碧纱窗下，白飞飞盯着纸张，已然沉吟了了许久。

蘸满了墨水的紫毫轻轻触着雪白的纸，洇开了大朵墨色的花，她只好揪成团丢掉，提笔重新。

这次没有再停顿，却只写了几个字：诸事顺利，母亲大人勿念。

写完后将纸张卷好塞进白鸽脚上的蜜蜡中，将其放飞。然而，望着越飞越远的白鸽，她的眉间却忽然染上了些微的烦乱。

拢了下长衫，轻抬绣鞋走到廊间。客栈可能是有一些年头了，木阶走起来“咯吱咯吱”的响，她一时间却觉得更烦躁了，索性闭上眼睛、假寐放松。

长街上正办庙会，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沈浪和熊猫儿沿着街道走到尽头，喧闹声便渐渐少了。

日光之下，一个人影负手站在廊柱之中，白飞飞身姿挺拔，肩膀挺直，双手自然的负在身后，身形流畅、明朗有致，似是有着某种极强的韵律感。

沈浪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熊猫儿戳了戳他，挤眉弄眼道，“看傻了你 —— ”

客栈里，人声嘈杂，摆的方桌三三两两的，都坐了人，几个跑堂的伙计来回穿梭，脚不着地。

他们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随意点了几样酒菜，慢慢吃着，偶尔交流几句。

熊猫儿的声音醇厚清列，是极有特色的嗓音，白飞飞“咦”了一声，认出熊猫儿就是几次救她的人，站起来微一欠身，轻声细语的道谢。

“不敢，在下实在也没帮上什么。”

熊猫儿面有愧色的，连忙摆手，极快的的转了话题，“沈兄，你也觉得是宋离杀了三爷吗？”

沈浪扬扬眉，“我们亲眼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熊猫儿干咳了一声，继续道，“你说会不会是鬼面女在栽赃嫁祸？”

沈浪摇摇头，“你没看二爷的态度吗，处心积虑也好，栽赃嫁祸也罢，都不重要了，新仇加上旧恨，仁义庄和快活城已经仇深似海了。”

不论宋离是何故，仁义庄和快活城的争斗已经被挑起，不容他人置喙了。

熊猫儿轻叹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第二重意思，“你是说，他们之间还有别的旧恨？”

座中一时安静下来。

好一会，沈浪才抬了抬嘴角，“嗯，听冷二爷说过几句。”

听到这里，白飞飞眼里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垂在膝前的手不觉紧了紧，泛出清白的的颜色来。

突然的临时起意，也许才是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