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 起

雨后的云中，空山凝云，天朗气清。

城外忽然来了一支轿队，绿盖红妆，绵延数里，清一色的练家子，个个目不斜视、训练有素。

他们从清晨的雾气里走出来，迎着细碎的阳光，朝城内而去。

为首者一身习武人的铅白劲装，飞扬的剑眉下，一双山色淡漠的眼睛闪着凌人的锋芒，背后墨色的剑穗子随着微风，划过一道优雅的的弧线。他率先在城门外勒马，看了眼城中往来的人流，“就要进城了，都小心防范。”

众人纷纷颔首，“是，气使。”

宋离瞥了一眼身后的朱红色软轿，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继续赶路。而轿子周围的纱幔时不时的摇曳着，影影绰绰间露出一抹纤细的身影。

他们自东向西，去往西郊那座宏大的庭院。

庭院落于护城河西，一色的青砖粉墙。

红色的门上悬着块黑色金丝楠木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朱府，绿呦呦的树叶扫过来，别是一番古朴。

院中门窗紧闭，万籁俱寂。

半晌，隐隐有话声传出，“此事便仰仗你们了，事后朱某自会重谢。”

接着另有人道，“朱爷客气，不说您和我们仁义山庄的关系，只这些年的资助，我们便该义不容辞。”

语落，便有人推门而出。

黑衣劲服、冷峻板滞，断去的右臂上装了只黝黑的巨大铁钩，在阳光下隐隐折出冷光。

屋里两个中年人相对坐着。

一人年龄稍长，面白微须，双眸圆藏，看着甚是和善，执着茶碟子的手微微晃动，露出腕骨上浑圆的念珠。一人略瘦，芡实白色的长袍，衬得他长身玉立、风格儒雅，眉眼之间则与那铁手有六分相似。他圆满融通的眸子忽然一敛，斟酌道，“不过话说回来，朱爷您并非江湖中人，快活王怎会突然下帖求娶您的女儿？”

案几上大开的帖子，他只随意一扫，便看见上面的内容 ——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谱两姓联姻，匹配同称。最后，落款的位置清清楚楚的写着：快活王。

朱富贵的呼吸略有些波动，端起茶饮了一口，微微摇头。

“难道他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朱富贵心中就隐隐浮起不安的感觉来。

昏暗的室内，他长长叹了口气，颓然的往椅背上靠去，声气极弱的说，“冷二，我不能再失去七七了！”

冷二没有说话，只觉得涩然。

情深缘浅、方为梦魇。

他从来没有见过朱爷有那般的神色，悲怆无望，心殇成灰，似乎在朱夫人死后，他也死了。

是团子似的朱柒柒扯着朱爷的袖子哭的咽呜呜咽咽，让他心头酸涩不已，才如梦初醒，也无怪朱爷会看重她至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凝然道，“您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会竭尽所能的保七七无恙，何况 —— ”说到这里，他唇角忽然就挂了一丝笑意，而后接着道，“他也会来。”

“他？”

“一个奇怪的青年。”

冷二缓缓点头，语气里七分赞许，三分感慨，“近一年，他接连送来七具我等悬赏多年尤未能捉到的恶人，列猎人榜榜首，至今无人出其右。”

“虽已来过七次，我等却除了他叫沈浪之外一无所知。”说着，他竟长长叹了口气，“他每次到来，说话绝不超过十个字，问他来历师从，他都只是笑嘻嘻的摇头。”

朱富贵点了点头，继而又皱了皱眉。

心下里也不禁觉得这青年奇怪，不过大敌当前，他也顾不得这许多，权且看吧！

轿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行进着。

当街的茶棚里，熊猫儿驻足观望，漆黑的浓眉下，两只猫儿似的眼睛咕噜噜的转个不停，似在估算着什么。

一个容颜清隽的青年牵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横巷中，缓步而来。

这人动作轻缓，闲散从容，眉目之间还带了几许明朗笑意。

若不是手里还拎了长剑，定以为是哪里来的公子哥，不过他青丝松散，长衫斑驳，勉强能算个落魄的公子哥。

熊猫儿眉心一扬，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兴味。

他从腰间卸下酒葫芦拿在手里，大步流星的朝青年而去，待到近前，他对着青年咧开抹憨笑。

青年问，“兄台，可是有事？”

熊猫儿指尖兀自搅着垂在酒葫芦上的坠子，默不作声。

青年的目光从熊猫儿脸上扫过，颇有些见怪不怪的意思，只是扯了缰绳绕过去，而那熊猫儿却是身形一闪，再度拦在马前。青年脸上依然是一片好脾气的宁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十分的平心静气，“兄台，有事不妨明说。”

熊猫儿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随即纵身一跃朝着青年攻了过去。

青年从容的微微往后一仰，瞬的以鞘相格向后飘开，熊猫儿紧追其上，顷刻间已是数十招。

行人纷纷驻足喝彩，迅速的将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熊猫儿视线移过去，就瞄见轿队被行人裹着停下，宋离目亮如剑的眼下一片青灰，显然一路马不停蹄，让他有了些微的疲惫。

他正看得暗自点头，青年的手掌已然抵来。

熊猫儿一惊之下，干脆顺势退开几步，而后伸手在袖中一动，扬起阵白色的烟雾。雾气中，他悄无声息的摸进轿子，不及细看便低低的快速解释，“姑娘，我是来救你的，还请不要出声！”

他话音才落，一只手突的就扣住了他的肩膀。

心有不甘的翻了个白眼，熊猫儿迅速沉肩曲肘后捅，然后以左脚为轴，绕到那人身后，遁了。

“原来是冲着轿队来的！”

雾气渐渐随风消散开，青年朝熊猫儿消失的方向，了然的清浅一笑。而后翻身上马，直奔朱府而去。

跟着老管家一路行至会客厅，朱富贵和冷二正在弈棋，恭敬的拱了拱手，“冷二爷，朱爷。”冷二转过身，眼底瞬间微微一亮，“沈少侠。”

朱富贵垂首斟酌着落下一子后，抬眼，然后就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讶异。

青年有些清瘦，但闲雅高挑，衣着是寻常的芦灰色长衫洗得发白，与他目中偶尔露出的苍驹白隙般的厚重感搭在一起，透出一股子安闲顺良的从容，忽然就有些明白冷二看重他的原因来，“果真是后生可畏，不知少侠 年岁几何，可曾婚配？”

“ —— ”

沈浪眼皮跳了下，有些摸不着朱富贵的用意，于是他略微顿了下才答道，“虚度二十有二，还不曾婚配。”

“好，好！”朱富贵一连说了几个好字，连日来的愁容也隐隐展开些。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沈浪的肩膀，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蓦的一阵嘈杂声随风而来，隐约间还夹杂着兵刃交戟之声 —— 冷三与来人交手了。

朱富贵皱了皱眉，继而展开，而后摆了摆手，“让老三放他们进来吧，我在这儿等着就是。”

宋离他们进来的很快，只带了几个随从抬着软轿。

院中几处楼宇掩在青嫩的绿色里，颇有些错落有致。

廊前树冠葱茏的槐树下摆了石头砌的小案，几只精巧的茶具随意放着，此外各色次第盛开的兰花，有一种让人沉醉的清香，倒是符合此间院落的名字：慕兰居。

朱富贵从会客厅出来，居高临下看着宋离，脸色绷得紧紧的 不说话。

“有请 白飞飞白姑娘。”宋离无动于衷，反是不以为然的，缓缓吐出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

众人莫名，皆下意识的朝他身后望去。

只见轿子的纱幔已被人掀起，牡丹色的纤细人影一点点的出现在众人眼前。长发微微拢起，沿肩线倾泻而下，随着衣袂在风里翻飞时，如荼如玉，清秀婉约。黛眉细长，瞳心潋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一个凝眸，便可让人听见三月桃花渐次开的声音。

众人愣愣的瞧着，似已呆了。

宋离挑了挑眉，“朱爷，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

朱富贵虽是明白他的意思，却越发的糊涂了，脚下两步并作一步的走近，“什么意思，你们难道不是来娶亲的吗？”

“敝上说，如此有嫁有娶，才公平。”

朱富贵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抽了抽嘴角，恨恨道，“荒唐至极。”

宋离并不置言，反而抱着胳膊慢慢弯起一抹戏谑的笑来，“白姑娘，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好生伺候朱爷。”

白飞飞眨了下眼睛，将堆在两膝间的铁链握在手里一截，低眉顺目的一步步走下轿来。铁链清脆，手腕皓白，紫色的淤痕便越发显得清晰可怖，沈浪忽然难以抑制的起了一点说不出的心疼，悄无声息又不依不饶的，牵扯了他已经平淡的三魂七魄。

似有所觉，白飞飞抬眼望了他一瞬。

枝叶纷繁，树影斑驳。只这一流眄间，他看见她明净清亮的眸子带了半湿的水汽，流露出如受惊的麋鹿般忧伤的神情，让她原本就清丽绝俗的容貌更添了一份我见犹怜的心动。

他忍不住往前两步，轻声问，“姑娘，你还好吗？”

白飞飞微微弯了弯嘴角，便将脸颊垂了下去，露出她纤巧精致的下颚，与颈弯处一片白如凝脂的肌肤。

“ —— ”

沈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而后冷眼看向宋离，“她一介弱女子，有必要吗？”

宋离闻言，眼神微微闪了下，表情却不见波澜，“既然心有不忍，何不将她留下？”说着，他手指探入怀内，拿了个巴掌大小的雕花檀木锦盒出来，随手抛在一旁的石案上。

沈浪皱眉，盯了半晌，终是往前一步。

朱富贵见了，忙往他的方向侧了侧，低沉的声音跟着响起，“少侠不可，留下白姑娘，老夫可就要留不住自己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