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赐药
话音刚落,他脑中恍惚了一瞬,再眨眼竟然置身于一所云雾缭绕的殿宇之中。他也曾在东夷的王宫中面见帝俊,那里的奢华富丽已经叫他眼花缭乱。而与面前这座宫殿相比,倒显得像茅草屋那样寒酸。
“羿,你上前来。”
一道柔和雍容的声音自羿的前方响起。
那声音很明显属于一个女人,且并不年轻了。可是她的声音比之妙龄少女的婉转莺啼,俨然凤凰开口,百鸟蒙羞,叫人情不自禁地想跪,又想扑在她的膝头痛哭。
羿双膝一弯,深深拜伏,大着胆子说:“不知是哪位神仙下降,乞通尊号。”
神仙和蔼地笑了一声,说道:“你可以唤我‘西王母’。”
羿口称尊号,重重叩拜,顿时五内舒畅,对她生出一种依恋之心,犹如游子与母亲久别重逢。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上方。
一位美妇人面貌的天神端坐在他的上首。她的面容似乎真切,又似乎模糊,虽然不能细细端详,但莫名觉得亲切而美丽。
从颈至足,西王母的衣裙覆盖着五色光耀的鸟羽,细看鸟羽上竟然隐有精致的花纹,有的像人,有的像鸟兽,更奇的是她的姿态微一变动,花纹瞬间变幻,人群走动,鸟兽奔忙,仿佛将整片大地绘入裙摆。
“你说你想要成神,是不是?”西王母和蔼地问道。
羿不敢仰视,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答道:“是。以我之功绩,足以为神。”
“你可知道神仙的日子是怎样的?神仙之乐与凡人不同,视金银如瓦砾,睹美色如骷髅,饮琼浆似清水。或许并非你想的那般。”西王母说道。
羿听了大失所望,抬起头问道:“那究竟何为神仙之乐?”
西王母微笑了,说道:“法喜充满,自有清虚至乐。”
羿低下头不说话了。
“如此,你可还想成神?”西王母看着他。
羿思考片刻,决然摇摇头:“如果当神仙全无做人之乐,我情愿永世为人。”
“不过,”他想了想,抬头希冀地望着西王母,“听闻神仙有不死药,以我的功德,换长生不死的神力,不为过吧!”
西王母却没有立即答应,她面露难色,迟疑道:“虽不为过,可是很难成功。”
“这是为何?”羿不安地换了一个姿势跪着。
西王母低眉望着羿,她的眼中仍饱含慈爱,可是羿总觉得这束目光的深处,暗藏着神的威压。而他自己就像与老虎对视的兔子,浑然忘了四腿的存在,抿耳垂首,只待就戮。
就在羿的擦汗的间隔越来越短的时候,西王母开口了:
“仙凡有别,凡人的身躯无法承受不死药至阳至刚的法力,若直接吞服,很可能顷刻毙命。不过,”她品读着羿殷切的神色,“如果找一纯阴之体用鲜血炼化不死药,则可保无虞。”
羿沉吟不语,半晌道:“那么,要到何处去找纯阴之体?”
西王母笑了,道:“帝俊命你为娵訾氏除害,你成了娵訾氏的王,娶了上一任巫祝姮娥为妻,你与她成婚到如今有三年了吧?”
羿的表情由疑惑变为恍然:“您是说,姮娥就是纯阴之体?”
“娵訾氏是占月之族,每一任巫祝都有卜算月相的能力。姮娥是她们之中最出色的,她甚至从月相中占出了你的到来。”西王母在缥缈的云霭后微笑着。
羿点了点头,追问道:“好。我该如何做?”
西王母缓缓前倾了身子,百鸟裙上的花纹在瞬息之间变换,显现出的草木鱼虫看起来有几分狰狞。宫殿里的云雾好像越来越浓了,羿有些透不过气。
“你不问问,姮娥血饲不死药之后,她会如何?”西王母仍然微笑着。
羿愣了愣,道:“会如何?我会好好补偿她的。”
“会死。”西王母叹息道。
羿的两道剑眉狠狠一抬,颇有些惊讶,他的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难以接受。
“从月亮最圆的那天,到月亮暂时看不见的那天,姮娥的血都要滴在不死药上。”西王母迎着他询问一般的目光,平直地叙述,
“第一次是一滴,第二次是两滴,第三次是三滴......最重要的,是在月晦之日,你要亲手砍下她的头颅,把不死药放在她脖颈流出的血中。”
羿紧咬着牙,双手握着拳,脸上每一道线条都绷得紧紧。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姮娥,她毕竟是我的妻子。”他问。
宫殿中的云雾倏忽让开一条路,西王母从神座上走下,不见衣裙飘动,就已来到羿的面前。
仿佛慈母看视幼子般的,她微微弯腰,看着羿说:
“直接吞服不死药也不一定会死。但是,如果姮娥知道你有了不死药却不分给她,她会不会恨你?如果她恨你,她会不会趁你熟睡杀死你?你连金乌都能射死,可不一定防得住枕边人哪。“
羿不再说话。他跪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宫殿中的云雾开始无聊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终于,他猛地冲西王母磕了个头,说:“请王母赐药。”
西王母看他的眼神慈爱得像要化成春风、化成甘霖,她挥一挥手,一枚鸽子蛋大的白丸子就出现在羿面前,机灵地打着转。羿凌空一抓,就把它握在掌心。
他凑近这枚白丸子,发现它与其是一枚药丸,更像是什么动物的卵,表皮的质地光滑清凉,透过光线,似乎有个小生命在里面沉眠。
羿再次拜谢西王母,转身向宫殿外走去。宫殿外是一片混沌的白光,如绵如絮,不知是什么所在。西王母目送着他渐渐接近这片茫茫的白色深海。忽然,羿回过头,西王母问道:“孩子,你还需要什么吗?”
羿摇摇头,说:“炼制不死药...还有其他工序吗?”
西王母笑了,也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