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耍者感觉头晕目眩。老者孤寂的脸庞、昏暗破败的古堡幻影与那太阳般明亮的火堆重叠在一起,可笑而又可悲。对在幸福中欢腾的人民而言,时间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轮回的价值不在于让最美好的事物永存,那还能是什么呢?一丝微笑从浑身发抖的杂耍者嘴角边浮现出来。他知道自己快成功了。无数流动的线条横贯天地,光壁在数十米外的虚空中孤然伫立。
终于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杂耍者张大被风刺痛的双眼,想把那些光线看得更清楚些。他吃了一惊——是鱼,一条条闪闪发光的鱼在其中游弋。那细线不是别的,而是鱼的尾巴。杂耍者想起了城堡前的鱼塘,两条鲤鱼的姿态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下意识伸手触碰鱼儿金光闪闪的光滑身躯,光壁表层即刻泛起柔和的涟漪。
一不留神,杂耍者脚下一滑,从钢丝绳上掉了下去,眼前的光瞬间剧烈地颤动起来。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体会到失重的感觉,猛烈跳动的心脏也如宕机般默不作声,仿佛只有灵魂坠了下去,身体还留在原地一样。一种空幻的、舒适的感觉包裹着他,大地化作柔软的棉花,身体则轻如蝉翼,风一吹,便在树林中漫无目的地飞翔起来。
很快,头颅的痛感将杂耍者拉回了现实。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钢丝上,鱼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气泡取代了它们。气泡中放映着同一幅画面——他从高悬的钢丝上坠落的画面。仔细一看,画面和画面间略有不同,有的下着倾盆大雨,有的朗日高照,杂耍者本人的姿态也千差万别,就像在不同情况下拍成的同一个电影片段。
看着这些画面,覆盖在杂耍者记忆上的干草堆被瞬间点燃。他顿时明白了一切,所有的疑窦都随着滚滚浓烟随风逝去。老者的秘密、轮回的问题、他的存在,以及这个荒唐世界中的全部,都在此刻变得极为清晰明朗。杂耍者不再对轮回感到忧郁,对国王感到恐惧。他鼓足干劲向前迈步,将身体沐浴在光壁中。一个崭新的世界刹那间从眼前浮现而出......
“你来啦,朋友!”
宴会的人潮中,一个头戴草帽、须发斑白的中年男子朝杂耍者摆了摆手。他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从跳舞的群众中挤了出来,小跑着来到杂耍者身边。他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眼角溢出的皱纹慈祥而端庄。
“你没有让乌洛波洛斯追上你。”男子说,“好样的,我的朋友。”
“实在是有惊无险。”杂耍者激动地摊开双手,“我差点又被‘他’的那套说辞迷惑住了。你知道我在那个可怕的国度轮回了多少次吗?”
“大概......一百次?”
“是八十一次。”杂耍者轻松地叹了口气,高低起伏的口哨声不时从篝火旁传来,“真是讽刺。噩梦中的噩梦......”
“真是万幸!好在你从永恒轮回的幻觉中醒来了。最好的医生也治疗不了乌洛波洛斯的蛇毒。”男子一边笑,一边搂住杂耍者骨瘦嶙峋的肩膀,“来跟我讲讲你那奇特的梦的构造。”
远处,有两个头戴鸭舌帽,身穿格子吊带裤的年轻人玩起了杂耍。他们手中的玻璃酒瓶旋转着在空中升起、落下,形成了一条永不停息的链条。杂耍者入迷地看着他们,缓缓说道:
“我每从高空坠落一次,灵魂都会分裂成两个。一半化作孤独而忧伤的国王,一半化作金色的鲤鱼在一面笼罩着整个王国的光壁里游动。奇怪的是,我自己却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又从虚空中诞生了。”
“好一个轮回。”男子感叹道,“多么不彻底啊。”
“所以根本没什么好怕的,矛盾的内心阻碍着我,但永远会有新的可能性、新的契机从这之间诞生,”杂耍者出神地望着翻飞的酒瓶,“对了,你知道吗?你也在里面出场了——你被国王做成了石像,作为咬断了乌洛波洛斯脑袋的伟大人物。”
“毕竟我也经历过和你一样的幻觉。”男人用手中的酒杯拍了拍杂耍者的胸膛,“我当初陷得比你还深,差点就发疯死掉了,但我有个和你一样武器,那就是拥抱所有想象的快乐,拥抱全然相异的合理性——好了,你该成为今晚的主角了——各位、各位,我们最亲切的朋友回来了!”
男人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衬衣上的硬领,一边喊,一边领着杂耍者走到了篝火旁。众人停下手中的工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玩杂耍的年轻人们收起瓶子,把它们抱在胸前,随后惊讶地叫道:
“他回来了!是杂耍者回来了!”
一阵雷霆般的掌声响彻云霄。杂耍者腼腆地露出微笑,朝众人点头。他站在篝火堆后一个由木头搭成的台子上,举起酒杯,向每一个朝他祝贺的人敬酒。欢呼声盖过了音乐的轰鸣,宴会在喜悦中鼓起沸腾的气泡。
天边,锈色的云朵逐渐化作浅粉色的朝霞。夜已沉寂,清晨在薄暮的尽头回首遥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