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话音落尽,虚空白光再度流转。
方才乱葬岗温柔清苦、隐忍安然的画面缓缓淡去,光幕色调骤然一沉。
天地翻覆,晴光尽敛。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风沙、荒山险径、残阳如血、荒芜千里的穷奇道。
风是肃杀的,云是暗沉的,整片天地透着扑面而来的硝烟戾气与迫人杀机。
所有人的心,瞬间狠狠悬起。
几乎是画面切换的刹那,仙门百家无数人下意识绷紧脊背,眼底生出慌乱的规避之意。
穷奇道。
这是刻在他们认知里、审判魏无羡最“理直气壮”的罪证之地。
多年来,仙门正史铁笔钉钉,字字控诉——夷陵老祖心性黑化、失控嗜杀,于穷奇道无故屠戮金氏修士,残杀无辜、性情暴戾、罔顾人命,彻底堕入魔道,无可救药。
这是百家诋毁魏无羡最坚固、最无可辩驳的“铁证”,是他们多年以来,自我洗脑、说服世人、肆意讨伐的最大借口。
无数年轻弟子从小到大,听的都是:魏无羡手握阴虎符,野心膨胀,无故行凶,滥杀同门,血腥无情。
金光善原本惨白僵硬的脸色,在此刻竟诡异地缓了半分。
哪怕先前所有阴谋被曝光、所有伪善被撕碎,可只要穷奇道的“屠戮罪行”还在,他就还有一丝说辞、一丝退路。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强行压下心慌,暗自咬牙。
穷奇道是实打实的血案,是万人所见的惨烈。
这一次,天道总不能颠倒黑白。
江澄心口重重一坠,呼吸骤然凝滞。
穷奇道……
这也是他心底多年最硬的一根刺,最深的一道坎。
当年听闻穷奇道事变,金氏弟子全员惨死,他愤怒、失望、心寒,无数个日夜怨怼魏无羡失控暴戾,怨他不知收敛、怨他肆意杀生、怨他亲手斩断最后一丝与正道的牵连。
他无数次质问他,无数次无法释怀。
蓝忘机眸光骤然一紧,清冷眼底翻涌起沉沉暗色,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穷奇道从不是无端暴戾。
可他当年无力阻拦、无从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场精心布置的死局,沦为世人定罪魏无羡的利刃。
整片虚空死寂沉沉,万人屏息,静待所谓的“魔道屠戮真相”。
光幕缓缓流转,真正的过往,被天道一寸寸掀开尘封的血色伪装。
画面伊始,不是厮杀,不是血腥,是跋涉千里、疲惫狼狈的归途。
乱葬岗一众老弱妇孺、温氏残众,步履蹒跚、面色疲惫,人人惶恐不安、步步谨慎。
魏无羡走在最前方,一身黑衣单薄萧索,历经连日奔波,眼底盛满疲惫,却依旧步步回首,轻声安抚身后惶恐的族人。
“别怕,再走一段,就安稳了。”
他声音温和,眼底无半分戾气、无半分杀意。
彼时的他,从未想过伤人、从未想过动乱,他所求的,从来只有一件——带着无辜温氏族人,安稳抵达落脚之地,远离纷争,苟活于世。
他早已放弃虚名、放弃剑道、放弃正道身份,甘愿背负污名、身居炼狱,只求护住一群无辜之人,平安度日。
画面温柔又心酸,看得虚空众人心头微颤。
谁也想不到,被传成嗜杀狂魔的夷陵老祖,奔赴穷奇道时,满心满眼皆是守护与安稳。
可温柔转瞬破碎。
天际马蹄声骤然轰鸣!
尘土飞扬,金甲粼粼,数百金氏修士列阵合围,长刀出鞘、灵力蓄满,杀气腾腾,层层堵死穷奇道所有退路。
为首之人,正是金子轩麾下亲信,眼底带着刻意的冷厉与蓄谋的杀机。
没有交涉,没有质问,没有半句盘问缘由。
合围瞬间,金氏修士厉声嘶吼,兵刃齐出,灵力轰然砸向毫无抵抗之力的温氏老弱!
“诛杀温氏余孽!剿灭夷陵乱党!”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声声高喊,冠冕堂皇,披着正道除邪的外衣,行着赶尽杀绝的阴私算计。
瞬间,老弱哀嚎、孩童啼哭、妇人惊叫响彻穷奇道!
手无寸铁的温氏族人,四散奔逃、惊恐跪地、无力抵挡,鲜血顷刻染红荒芜土路。
画面真实得刺骨,残忍得赤裸。
不是魏无羡无端杀生。
是正道修士,主动围剿、主动行凶、主动屠弱!
全场瞬间哗然失声!
先前暗自庆幸、心存侥幸的百家众人,脸色瞬间再次惨白,血色褪尽。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仙门主动发难!
金光善浑身一震,踉跄半步,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最清楚内情!
穷奇道围剿,根本不是弟子自发除邪,是他暗中授意、刻意安排!
他就是要逼魏无羡动手!
他要制造惨案、制造罪证、制造世人讨伐的借口!
他要逼疯魏无羡,逼他彻底站在正道对立面,彻底抹杀他所有功绩、所有清白,最后名正言顺,诛除隐患,独揽仙门大权!
所有所谓的“魔道祸世”,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布下的滔天阴谋!
光幕画面继续推进,一帧一画,诛心入骨。
温宁本随族人安稳伫立,温顺怯懦、毫无战意,被数道灵力重击缠身,被逼至绝境,族人惨死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孩童的哭喊、长辈的惨死、无尽的屠戮,层层刺激着他早已被怨气缠绕、极易失控的神志。
再加上金氏修士暗中暗藏阴诡符咒、刻意引动凶性、刻意激化戾气!
众人终于看清!
温宁失控,从不是天生凶性、从不是滥杀无辜!
是被围剿逼疯、被屠戮刺激、被阴术操控、被绝境逼至彻底失控!
他所有的凶性爆发,皆是绝境自保,皆是护族心切!
所有被扣在温情、温宁身上“助纣为虐、凶性难驯、残害正道”的百年污名,尽数是颠倒黑白、栽赃构陷!
“不是他的错……”一名金氏弟子颤抖失声,泪水瞬间砸落,“从来都不是温前辈的错……是我们、是金氏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穷奇道的真相,血淋淋撕开了仙门最丑陋的嘴脸。
世人骂了温宁数年凶煞恶鬼,骂他无辜杀生、性情残暴。
可真相摆在眼前——
最残暴的,是身披金甲、自诩正道的修士。
最无辜的,是被逼失控、亲眼目睹族人惨死的温宁。
画面最后,定格在魏无羡满目猩红、被迫迎战的瞬间。
他本一心求安,与世无争,只想护一群弱者苟活。
可正道不给他生路,世道不给他退路。
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惨死屠戮,看着老弱妇孺血染荒途,他退无可退、忍无可忍。
阴虎符被迫现世,戾气轰然爆发,黑衣猎猎,眼底温柔尽数碎裂,只剩彻骨寒凉与滔天绝望。
他的杀戮,从来不是本心,是绝境反击,是被逼自保,是护无可护之后,唯一的选择。
多年所有的罪名、所有的唾弃、所有的审判、所有的妖魔定论——
全盘推翻,尽数作废!
虚空彻底死寂,之后是此起彼伏、压抑崩溃的哽咽与痛哭。
所有年轻弟子,彻底崩溃。
他们信奉一辈子的正道真相,是假的。
他们唾弃一辈子的邪魔恶鬼,是最冤的受害者。
他们引以为傲的师门道义,是肮脏的阴谋诡计。
他们代代相传的正史典籍,是沾满鲜血的谎言!
“我们……我们错得太彻底了……”
“是仙门逼人成魔,是世道逼人绝望……”
聂明玦双拳紧握,周身煞气翻涌,眼底怒意滔天,浑身紧绷到极致。
他一生恨邪祟、恨阴私、恨狡诈诡谋,却从未想到,最大的邪祟,身居高位、身披正衣,操纵百家、屠戮无辜!
聂怀桑早已泣不成声,眼底清明尽数归来,满心冰凉刺骨。
他一直知道仙门脏,却从未料到,肮脏到草菅人命、构陷忠良、捏造血案、颠倒黑白!
蓝启仁长身微颤,闭目不看光幕,却字字句句刺入神魂,毕生三观彻底重塑,只剩无尽的羞愧与寒凉。
何为正邪?
为善者,身处诡道亦是正。
为私者,身披正衣亦是邪。
蓝曦臣温润眼底覆满寒霜,心底悲悯之余,是前所未有的失望与冷厉:“以人为棋,以善为饵,以私权颠覆公道……此等正道,不要也罢。”
而江澄,早已僵立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多年横亘在心、让他怨怼魏无羡无数日夜的穷奇道心结,瞬间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不是魏无羡任性失控、嗜杀成性。
是仙门布死局害他、世人逼他绝境、阴谋压他至无路可退。
他承受着漫天杀意、看着族人惨死、背负着滔天绝望,孤身迎战天下。
而自己,远在莲花坞,听信流言、深信假相、心生怨怼、与天下人一同,误解他、质疑他、疏离他。
心口的悔恨汹涌如海啸,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错怪了他整整半生。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无可饶恕。
蓝忘机望着光幕里满目绝望、孤身对敌的黑衣少年,清冷眼底彻底泛红,百年克制尽数碎裂。
他看见他的无助,看见他的绝望,看见他被逼成魔、被世人舍弃的孤苦。
当年他没能护住他,没能替他辩白,没能挡下漫天风雨。
任由他一人,扛下所有阴谋、所有屠戮、所有污名、所有天下非议。
结界之内,魏无羡静静望着光幕上血色纷飞的过往,眉眼平静无波,无怒无悲,只剩千帆过尽的淡然。
旧岁霜雪,早已压不垮他。
只是世人迟来的真相,迟来的愧疚,迟来的悔悟,终究换不回当年惨死的族人,换不回他半生清白,换不回他受尽磋磨的年少时光。
高台之上,陵眸光微凉,俯瞰满地惶然忏悔的世人,清泠声响彻诸天:
“人心构陷,权谋遮天,伪史覆冤,黑白倒置。”
“世人执假象为真相,视善者为妖魔,纵奸邪掌公道。”
“故而——善者受尽千般苦,恶者逍遥数十年。”
话音顿住,威压骤沉。
“但天道轮回,从无疏漏。”
“真相终不落尘,冤屈终得昭雪,恶人终临罪罚。”
一语落定,整片虚空风声肃然。
穷奇道百年沉冤,彻底昭雪。
百家最后的虚伪借口,彻底粉碎。
迟到数年的公道,终于落在满身风霜、半生被冤的魏无羡身上。
而那些作恶构陷、操纵舆论、逼人成魔的罪者,属于他们的天道审判,自此,正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