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白在家里过了一个温馨至极的新年，这是娘亲死后过的迄今为止最好的一个新年。主要是因为家里的条件变好了，家庭的成员变得和睦了。连以前从不上门的亲朋都会上门道和了，一切都朝着祥和情景去发展。

不过这个年也过的转瞬即逝，从年到元宵，不过十几天的时间之后他又要重返镇上的学堂，送自己离开的时候，妹妹和弟弟都哭红了眼睛，看着顾素素这张哭红了的小脸，顾夜白的内心五味杂陈。

自从知道她并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之后，顾夜白对她的感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搬了新家之后更是不在一张床上睡了。

不过念在顾素素和顾小二两个孩子还小，家里的房间也刚好够他们一家四口的居住，所以将一侧的大房间改造成了双人房，给顾小二和顾素素兄妹两个居住。

加上在顾素素的强烈要求下，另外一侧的大房间，改成了顾夜白的卧室和顾夜白专用的书房。趁着过年的功夫，顾素素又从县城里搬了许多的旧书回来，说是给顾夜白看的。

顾夜白感动不已，家里总共有四个房间，一个厅堂，爹娘的房间在厅堂的一侧，另外一侧空出来，作为客房。

顾素素和顾小二虽然分了床睡，可是兄妹两个还是喜欢谈天说地的，每晚都需要顾夜白反复来过几次，才乖乖的入睡。

顾夜白有时候想要跟顾小二睡一张床上，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所以硬生生的从屋子里离开了。

这一个年，过的既是舒服，也是煎熬的。

时光荏苒，日子很快随着推移过的飞快，送走顾夜白去了县城里上学之后。

春去秋来的几年岁月里，他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一家人过的也越发的和睦起来。不过绣娘还是没有再给顾老爹生下一儿半女，不过这在一家人眼里不是什么问题。

因为家里有儿有女，管够了，连绣娘自己都这么想。

所以顾素素也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年龄的长大，带来的烦恼也是有的。

虽然顾小二平安无事的熬过了十岁那年的原书作者注定好了会死的日子，但是顾素素还是过得提心吊胆的。

顾夜白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变得腹黑心思难以猜透了。

没一回顾素素看着他都有种莫名的压力感。

估计是因为他的眼神越发的犀利了，每次看到顾夜白沉思的模样时，脑海中就飘过原书作者写的一句对顾夜白的形容词。

顾夜白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冷，仿若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样的话，时常回荡在顾素素的脑海里，加上顾夜白随着学业的繁忙，渐渐的变得不着家了。看到顾夜白的时间也越发的少了。

十三岁那年，顾夜白首次参加了乡试，一榜中的，考中了一个秀才回来。

那一年，顾夜白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直到现在顾素素想起来都觉得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脑海里闪过六个字，妙哉，少年郎也。

顾老爹乘胜追击，让顾夜白继续读书，顾夜白的倒是没有再去学堂，而是留在家里筹备上京城赶考去的事情。

顾素素也觉得顾夜白不是池中物，不可能在这个小地方过一辈子。

所以也就由着顾夜白去努力了。

倒是在顾小二十三岁那年，顾素素十岁那年，乡里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朝廷征兵，各家都需要挑选出一名男丁去前线征战。

古来征战几人还的道理顾素素比谁都知道，那一瞬间，原本欣欣向荣的小山村瞬间变得有些压抑喘过不气了。每个人都日夜担心着会发生什么事情。

果然，事情还是来了。

顾素素还记得，那一天的早上，几个大兵模样的人，过来敲开了他们家的大门。

“朝廷征兵，每户人家都要抽出一名男丁去参军。”这些大兵是由村长带来的。

他们家有两个男丁，顾夜白已经考中了秀才，可以免除兵役了。但是顾小二没有，而且更要命的是，年龄凑巧达标了。

“我去吧。”顾老爹感觉一夕之间，年纪苍老了许多。

顾素素大吃一惊，连忙要劝阻。

可没想到顾小二的速度更加快。

十三岁的顾小二已经出落成一个跟顾老爹差不多身高的大男孩模样了，而且身材健硕。跟顾夜白不同，顾夜白一看就是斯文书生的模样，可顾小二却是一副孔武有力的男人模样。

身材健硕的他往那些大兵的面前一站，比那些常年跟在部队身边征战的瘦弱大兵更像一个大兵。

“小二！你胡闹什么！今年才刚刚给你说了一门亲事！”顾老爹厉喝一声。

如果顾老爹和绣娘想要靠着顾夜白去抱孙子估计要猴年马月，所以等顾小二一到十三岁，家里就迫不及待的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对象还不错，是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主要是贪图他们顾家有钱，而且还有一个当秀才公的顾夜白。

所以才愿意嫁到他们这个山村里来，而且随着他们顾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连朝廷都注意到了他们顾家的。虽然说顾夜白考中了秀才不用纳税了。

但是因为收入过于庞大，顾老爹还是会自发性的去做一些赈灾之类的事情。

以此来化解掉那些当官的对顾家的觊觎。

不过，该来的还是会来。无论如何也是躲不开的。

一些人眼红你过不了好日子，恨不得将你往死里整。

顾家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

“爹，你年事已高，若是儿子让你去战场上，那就是大不孝！夫子教过我们，为人子，必须以孝为先。”顾小二的一番话说得顾老爹老泪纵横，纵使有再多的不舍，但也只能选择放手了。

“哥。”顾素素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年，心里有种算算的滋味。

“素素，哥哥是去当兵，做一个像样的男人！等我归来，必定让你风光一时！”顾小二努力扯出了一抹笑容，跟顾素素说了一句。

顾素素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最后哭着目送顾小二离开了家门，跟顾小二一起离开的还有阿黄。

阿黄的娘哭的撕心裂肺，因为阿黄的娘就生了阿黄一个儿子。

此去经年，不知道何时能够回来。

今年的战事吃紧，是否能够打赢，都是一个未知数。

顾素素心里很难受，这场战役据书上说，好像是赢了，而且几年之后，男主就是从这场战役中带领着全军胜利的凯旋大将军。可具体的战局怎么样，书里面并没有描述。

顾小二离开的时候，顾素素哭的比顾夜白离开的时候还要惨。

顾夜白今年年初就进了进城去赶考了，现在夏末刚至，顾小二又被招去征兵了，家里一下子就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顾素素哭的很伤心，第一次尝到了这种痛不欲生的离别滋味。

“素素，其实也好，你两个哥哥，一个从文一个从武，日后便不会有人敢招惹你了。你也可以觅得一个好夫婿。”绣娘见女儿自两个兄长离开之后就郁郁寡欢了，心疼极了，开口安慰着她。

顾素素通红了眼眶，始终还是吃不下饭入不了睡，人也是日渐消瘦。

这让绣娘和顾老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许多悲惨的事情，好像都在这一年爆发了。

顾夜白的进京赶考，顾小二的充军当兵，都及不上流寇的光临。

顾小二被带走充军的第十天，村子里来了一伙流寇，看到人就杀看到财物就抢。

作为全村最富裕的人家，他们家自然被盯上了。

顾素素比较幸运的是，她那天刚好听从了阿黄妈的吩咐，去了一趟山上的阿黄爹家，去给阿黄爹送东西。

可没有想到，家里遭了难，等到顾素素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烧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都惊动了县城里的官差们过来观察情况。

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爹娘，顾素素倏然瘫软在了地上，惨白的脸色久久不能平静。

家里的财务房屋被毁于一旦，什么都没有留下。

昔日里承载着他们一家人幸福和笑容的东西全部变成了废墟，顾素素悲痛欲绝，抱着爹娘烧焦的尸体，久久不能平静。

整个村子里，除了她和阿黄爹没有事情，其余的人，都死了。

阿黄爹送顾素素下来的时候看到这一番场景的时候，也崩溃痛哭了出来。

两个失去了家人的人，变成了相依为命的关系。

衙门的人组织了一番将全村的人都埋在了村口的位置，看着立着的一块块墓碑，顾素素这才意识到原来生活真的会平地起万丈波澜。

曾经那些鲜活的人，竟然都离开了。

带着父母藏在地下的一些私房银子，顾素素买了一套男装，女扮男装，告别了阿黄爹，去京城找顾夜白去了。

这一路上，因为是男人的身份，加上衣服穿得破旧，所以许多人只是将顾素素当成了小乞丐。

顾素素抱着财不外露的原则，将自己身上仅剩下来的一千两银票护的死死的。这是她去了京城之后重新开始的启动资金。

那些土匪抢走的只是家里小零头，大头都被爹娘埋在了地下，那个地方只有顾素素和顾老爹知道。

顾老爹秉持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绣娘都没有说，还说这笔银子留着给顾素素做嫁妆的。

当时顾素素听了还和顾老爹撒娇说顾老爹乱说，现在……

想到顾老爹，她的内心就沉痛不已。

历时整整大半年的时间，顾素素千里迢迢总算抵达了京城。

因为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顾素素饿的面黄肌瘦，完全没有一个女人的样子，瘦弱的像一只小猴子一般。刚刚抵达城门口的时候，还被当兵的给拦了下来。

“我哥在这里，我找我哥，行行好，兵大哥让我进去吧！”顾素素一路打听得知下，终于得知顾夜白成了去年的新科状元。顾素素这才急着跑过来找顾夜白的，现在她所能得知消息的只有顾夜白了。

顾小二刚走一年，兵役是没有服满三年回不来的。

她也不能一个人待在被土匪洗劫过的村子，所以只能跑京城来了。

“你哥哥？你哥哥是谁啊？能住在京城里的都是一些大人物！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乞丐弟弟？赶快滚！”那些士兵不耐烦的开口。

顾素素急的很想落泪，她多想告诉这些人，我不是乞丐。我是去年新科状元顾夜白的妹妹。

但是这些士兵直接动手撵人了，推搡之下，顾素素直接摔了出去，手臂磕破了，沾染着泥土和鲜血，疼的她眉头深锁。

“夜王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这些士兵立马丢下自己就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顾素素抬眼望去，一个英姿勃发的男人正骑着高头大马从城门里缓缓的出来。

沐浴在阳光下的他美好的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顾素素下意识的抬手去遮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

模糊间，她好像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映入了自己的眼帘。

“哥……”顾素素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颤抖的喊着哥，朝着马狂奔而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马匹险些抬脚要踩在顾素素的身上的时候，忽然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猛的往旁边一甩，马背上的人直接摔了下去。

不过对方手脚利落的一个翻身，稳稳的站在了顾素素的面前。

“哪儿来的小乞丐！不要命了？”冷冽的声音配上严肃的表情在对上那张漆黑却透着欣喜绝望眼神的顾素素时，瞬间就崩塌了。

他惊愕的看着对方，过了许久还没有反应过来。

“哥！”顾素素哀恸痛哭，伸出手一把扑向了对方的怀抱。

此时的她已经浑身脏乱不已，整个人看起来都无比的痛苦可怜。她抱着顾夜白哭着，哭的双眼通红。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灰尘露出了略显面黄肌瘦的皮肤。

“素素……”顾夜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的伸出手，抵住了顾素素的身子。“你……”去年高中中榜之后才听到了老家的噩耗，等到他派人快马加鞭赶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顾素素的踪影。

“不要走！”顾素素一把拉住了顾夜白的手腕，深怕他会离开自己一般死死的拽着。

“不走，你先睡，哥去给你准备一些好吃的。”从城门口将顾素素带回了自己的府邸，顾夜白看着一年多未见那越发瘦到脱相的小脸眼底有说不上来的心疼。

温柔的开口和顾素素说了一句，顾素素手中的力道这才稍稍变轻了许多。只是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抓着顾夜白的手，生怕他会逃走一般，“哥，我不想吃东西，我就想要你陪着我，别再离开我了。”每每回忆起一年前全村人遭难的场景，顾素素就夜不能寐，所能做的就是拼命的往京城走，哪怕路途再远再艰难，她都要找到京城，找到在顾夜白这个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听人说，新兵上了战场都是有死无生的，顾素素一方面担心着顾小二，一方面在心里已经清楚了顾小二此去可能有死无生。所以在她的心理，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让自己依靠的人，只有顾夜白了。

所以她才死拽着顾夜白不愿放手。

顾夜白没有再回答，直接掀开了被子，如同小时候那般，躺在了她的身边，伸出手，将她紧紧的抱入了怀里。

顾素素本能的钻进顾夜白的怀里，泣不成声，眼泪失控的落下，这一年多来的委屈和绝望，全部都倾泻出来了。

顾夜白心如刀绞，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的抱着顾素素，不曾松开。

躺在顾夜白的怀里哭累了倦了，顾素素就睡过去了。

直到确定她已经睡的很沉了，顾夜白这才缓缓的将自己的手臂抽离出来。

看着消瘦不堪的妹妹，他的心里很是心疼。

抬手轻轻的拨开挡在她额前的发丝，才发现这一年多来，她真的吃了很多苦。

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一年的时间，她是怎么以一个小女子的身份从距离京城那么遥远的小山村来到京城的。他说过要保护弟弟妹妹和家人一辈子的，结果，他的家人，一夕之间，全部没有了。

去年听到家乡遭了流匪全部死于意外的消息，顾夜白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本来打算自己回去一趟的，但是那时他刚刚被当今的圣上给认出来是他遗留在外的遗腹子，所以被强行留在了京城，还被封了夜王的名号做为弥补。

父王说他是堂堂的皇子，他的身世注定只能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所以叫他不要再回那个乡村去，跟那里的人断了联系。当得知了家乡遭难，父王更是欢欣不已，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他亲娘那不堪的身世了。

听到皇帝的那些话，顾夜白的心一下子就变冷了许多。

娘废了多少的苦心才将自己生下养大，她当时也是无可奈何嫁给了别人。怎么到了对方的眼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存在。

他想要离开京城，他想要去找自己的弟弟和妹妹还有爹娘，那可是和他相濡以沫十九年的亲人们啊！而且在家里谁都不知道他不是爹亲生的，所有人待他极好。

但是父王看出了他的意图，将他囚禁在了京城，不让他离开京城。

直到顾夜白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全村的人都死了，他才惊觉，他曾经重视的一家人都在瞬间失去了。

这一年，他又何尝过的布心如刀绞，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煎熬，闭上双眼，满脑子都是自己离开家乡进京赶考时，家里年少初长成的妹妹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告诉自己早点回来，就算不能高中，也早点回来。

他答应了她，但是却没有做到。

一直到前段时间，他去了受到传召去了一趟宫里才发现了顾家村全村被灭的原因。

那所谓的流寇，实则是当今皇帝也就是他亲爹的暗卫假扮的，此举的目的，就是彻底消灭顾夜白真正的身世。

躲在书房外乍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浑身犹如被冷水浇筑。

只是因为要保住自己的身世，保住皇家的尊严，他竟然就拿了自己全村一百多口人的命去守住这个秘密！

这完全让顾夜白无法接受，他跟皇帝也越发的疏远了。

皇帝也发现了他的怪异，没有多余的开口指责，有的就是沉默再沉默。他的内心一定程度也在懊悔对顾夜白做的一切。

可是对皇帝来说，只有死人，才能受得住的秘密。

虽然确保顾家村已经嫌少无人生还了，但是皇帝还是没有放他离开过京城。

一直到今天，才撤了对他的禁足令。他正打算骑马回去看看，就在城门口碰到了来寻亲的顾素素。

他要怎么告诉素素，顾家村的厄运，皆因自己而起？

顾夜白的心里五味杂陈，心里难受极了。

就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吧！

如果妹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定会恨毒了自己。

一想到顾素素会恨自己，顾夜白就无法接受。

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之后，顾夜白起身，离开了房间。

顾素素许久没有这么舒服的睡过了，睡觉前还洗了一个澡，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了。

一直到一股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让许久没有吃过东西的顾素素猛的睁开了双眼。

入眼处就看到了一桌子丰盛的佳肴摆放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

一个打滚从床上下来，顾素素立马跑到了饭桌边上，落筷就开始吃了起来。

“慢点吃。”顾夜白的声音从门口传入，顾素素的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有种自己似乎听到了幻觉的感觉，撩开挡在前面的头发，看向声源，才发现顾夜白真的就在自己的面前。

而此时的他身穿一袭绫罗绸缎，看起来气度不凡的模样哪里自己现在只穿着一身纯白色里衣连头发都没有梳好的样子一个样子。

艰难的将嘴里的东西给吞下去，顾素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现在狼狈的样子，再对比了一下顾夜白的器宇轩昂的模样，感觉整个人都有种羞于见人的感觉。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