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没办法，”王唯一笃定的认为自己可以逃避责任，“如果整个人类历史都注定是一个悲剧的话，你指望靠一个人就能咋咋样，你这想法就很离谱。”

“这跟人类历史有啥关系？咋还成悲剧了？”

“公元一百年的时候，托勒密就已经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过了一千多年，人类且还因为地球绕太阳这事儿烧活人呢，”王唯一叹了口气，“唉，一千年呐……”

后曼哈顿计划

2019年12月24日圣诞节武汉

中国的气候是冬季北寒南暖，武汉刚好处在中国的腰眼儿上，处于一种既冷的要死又见不到雪的尴尬境地。然而，这并不能削减大家过洋节的热情，一到圣诞节前后，各个商家也还是会在门前假模假样的摆上一棵圣诞树，赶个喜庆，虽然圣诞树是塑料做的。有些高档一点的小区，物业还会在小区内装点很多彩灯。

可是这些事情和王唯一都没有关系，结束了一天直播的王唯一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准备下楼去小区对面的炸酱面馆儿吃一碗炸酱面。

面馆儿的老板娘是安徽人，早先在隔两条街的菜市场卖菜。今年年中的时候可能是攒够了钱，盘下了这个街拐角的门面，开了这家炸酱面馆儿，生意还算不错，有一些熟客经常来吃。不过，犹记得早年王唯一的老师语重心长的跟他们讲过，这种夫妻老婆店其实也挣不了几个钱，最多是自己给自己开店，不用被老板剥削着还得老板脸色，落得个自在，心理上好过一点罢了。

“还是大碗儿？”王唯一刚推门进去，老板娘就条件反射似的问。

“嗯！”王唯一肯定的说，找了靠中间的位子坐下。

也不知道到底是南方人饭量小还是大城市的人饭量小，自从王唯一来到武汉之后，无论店家所谓的大碗儿有多大，王唯一都觉得，这些大碗儿搁在北方明明是小碗儿，巨小的那种小，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也未必能吃饱。

也可能是房租上涨太快，原本加在面里的面被房东吃掉了。

王唯一自顾自的想着，准备拿出手机看看新闻的时候，有个样貌不俗的女人进到店里，而且盯着王唯一这边看，还坐到了王唯一对面。

“跟他一样。”没等老板娘凑上来问，女人直接大声地说。

王唯一环顾四周，自己吃饭比较晚，店里就他自己。那么多的空位子这女人不选，非要坐自己对面。难道说，来者不善？

“大过节的，你就吃这个？”没等王唯一想明白这是唱哪一出，女人又率先发难。

“啊？你跟我说吗？”

女人也环顾四周，确认店里就只有她自己和王唯一两个顾客，“店里还有别人吗？”

“噢，”王唯一还是没反应过来，“……噢！”

王唯一没有接茬回答女人的问题，女人也有些尬住了。一时间店里好像没开暖气一样，空气有些清冷。

“……我找你已经很长时间了，王唯一。”

“嗯？”王唯一不解的问，“啊？咱俩认识吗？”

王唯一开始琢磨女人的来历。肯定不是街上随便跑来搭讪的，对面这姐们儿地气质就不是一般人，得是大富大贵，一般人都接触不到地那种人才有这种气场。莫非是直播间的粉丝？嗯？王唯一那千儿八百地粉丝里乱入一个这么个姐们儿也太扯了。更何况，直播间的水友怎么知道王唯一的真名是王唯一呢？女人说他找自己已经很长时间了，意思是多长？而且她居然知道自己的真名，看起来也不像是第一次来这家店……算了，既然敌人有备而来，我们姑且将计就计。总而言之一句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噢……其实我们很早就注意到你了，”女人也没有接王唯一的茬，两个人的对话如果是平常的男女搭讪估计都已经在心里吐槽怕不是遇到个傻子，但是两个人又都想继续说下去，尤其是王唯一非常好奇这姐们到底是何居心，“之前你跟着明先生，我们也就作罢。后来你从明先生那里出来，我们就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居然还在武汉，这手灯下黑着实没想到。而且还在开直播，虽然没几个人看。”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微笑。虽然王唯一也是个朋克，总是夸完别人之后补一个“虽然，”但是，王唯一自己还是挺讨厌被别人这么玩弄的。

“只是暂时没几个人看！暂时！”王唯一强行辩护。

“你不是干直播的料，你干这行不可能出人头地的，”女人淡定的说，“再说了，你也没必要干这个。以你的本事，我在网上当主播不觉得屈才吗？”

“您这话要从何说起呢？”王唯一很费解，“你刚说你找我很长时间了？”

“你还记得门萨俱乐部？”

“门萨？”王唯一若有所思。

说到门萨俱乐部，最开始还是竹子推荐给王唯一的，说是里面都是一些高智商人类，王唯一应该很能在那种地方找到共鸣。后来王唯一在网上一查，还真有！而且在武汉就有门萨俱乐部的分会。王唯一闲着没事就去报名入会了。后来又是笔试又是面试，稀里糊涂弄了一通，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就给弄了个门萨俱乐部高级会员的黑卡。

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王唯一已经回忆不起来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细节了。只记得那帮人，那是相当的大言不惭。说是高智商人类俱乐部，其实未必真的比名校的读书会或者智库联席会更高端。

不过王唯一的确是因为这个契机间接认识了明老板。

“你是门萨的？”王唯一回过神来，问到。

“不，更上面。”

“上面？”王唯一想起来《武林外传》里面那个桥段。

“告诉你也没关系，”女人打量了一眼王唯一的举止穿搭，想了想说，“我们是后曼哈顿计划，门萨是我们资助的一个分部，主要是给我们筛选有价值的新鲜血液。不过因为中国不是素质教育，而且通识教育做的也比较一般，门萨在中国没怎么试水就撤了。除了好巧不巧遇见你。”

“我？”王唯一有一种乱入影视剧当男主角的意外感，“后——曼哈顿计划？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文件，不像是一个组织。”

“翻译问题吧，”女人解释道，“是的，就是后曼哈顿计划。你应该知道曼哈顿计划吧？”

“哦，我知道，”王唯一炫耀自己的知识面，“就是美国造原子弹那个。”

“正确，”女人解释道，“但不完全正确。从政治学和管理学的角度上来看，曼哈顿计划更像是一种特种作战的具象化，核武器本身只是一种具象化的表现。曼哈顿计划的核心应该是，当你把一帮绝顶聪明的科学家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的时候，可以迸发出怎样惊人的壮举。远不止核武器，包括离心机技术和放射性物质的研究在别的方面也有很多的应用……”

王唯一静听，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正在吃饭，女人看王唯一听的认真，顺道多讲了几句后曼哈顿计划的事情。

“二战结束之后，曼哈顿计划也随之终结。但是，用你们的话说，这种集中人力物力财力办大事儿的做法却罕见的得到了绝大多数美国精英的共识。尤其是当你集中的所谓人力物力本身是一批批顶尖的科学家的时候，爆发出来的能量更是超出预期。于是，这件事情便有了政治学根基，也就有了我们现在的后曼哈顿计划。”

“等等！”王唯一打断并提问，“据我所知，曼哈顿计划解散之后，那些核物理学家有很多都失业了，甚至有叛逃到苏联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那是假象。”女人的语调平淡如水，比机器还不带感情。

“假象？”王唯一惊诧，“那真相是什么？”

“后曼哈顿计划。”

“OK! You are repeating yourself! We are repeating ourselves!”王唯一有点不耐烦，感觉这姐们儿说半天整不到重点上，“我们现在在说车轱辘话，你能明白吗？”

“苏联，”女人又品了品王唯一的问题，“苏联，苏联有一段时间也搞后曼哈顿计划。啊，大概就是后曼哈顿计划吧，类似的计划。那帮人搞这些事情的时候比我们可上瘾多了。你们国家也有后曼哈顿计划，你可能不知道罢了。也可能是没找到你……”

女人刚才那番话不经意说了很多信息，王唯一倒是只注意到那句你们国家也有后曼哈顿计划，尤其是“你们国家”这个用词让王唯一瞬间有了距离感。

“你们国家？”王唯一诧异地问，“你汉语说得挺溜得，居然不是中国人？”

“我是美国人。”

“中国裔？”

女人显然不想接二连三的回答王唯一对于女人有关国籍的问题，选择了沉默。王唯一也注意到这些文化差别，以前听说，那些“美国人”挺介意别人大大咧咧的问自己是从哪来的，他们觉得这是隐私。

但是王唯一没有丝毫的歉意，反而觉得对面这个“美国人”应该入乡随俗，到了小地方就别那么多隐私啊、这那的。

“您老人家还是直接说吧，找我干啥。”

王唯一又开始扒拉炸酱面送进自己嘴里咀嚼，女人倒是一筷子也没动。

“我们希望你加入我们，或者说邀请你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造原子弹呐？”王唯一心里知道肯定不是找自己干核物理，还是抖个机灵，“我可没那本事。中国能干核物理的都是提前批一对一面谈，哎，你要不要干核物理，你要不要干核物理。”

“噢，不是核物理。”

“那你们具体是干啥的？”王唯一好奇的问，还指望有啥外星科技。

“做什么的都有，”女人解释，“如果你非要选个题的话，他们有些人在搞永生技术。”

“永生？”女人的回答颇让王唯一意外，“你是说……”

“是的。”女人打断了王唯一的话。

“……”画风转得太快，王唯一反射弧有点跟不上，静默了好半晌，“我勒个擦。”

讲老实话，如果这是在大街上或者网上随便认识一个人跟你讲关于“永生”的宏大命题，王唯一大概会觉得这个人是个神经病，脑壳不正常。但是，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又是关于王唯一的细节，又是门萨俱乐部的种种，这女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半个小时发生的事儿……信息量有点大。

看女人的意思像是指望王唯一去搞那种生物意义上具有记忆连续性的永生技术，也就是中国人所理解的长生不老。可是，问题在于，王唯一并不很懂生物学，这几乎是二十多个学科当中，王唯一为数不多的纯知识盲区。王唯一也从来没想过要干生物学的行当。

王唯一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些事情。冷不丁过来个人跟你说，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你适合搞永生技术，我们这儿装备齐全，都是极品道具，你来吧！这换了任何一个人都需要一段时间反应一下。

“据我所知，咳哼”王唯一思忖了半天该怎么回答，郑重其事的说，“据我所知，我本人好像对生物学一窍不通，实不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要从头开始，”女人接茬，“你还很年轻，你正处于你智力的最巅峰，又天赋异禀，一切都有可能的。”

“……那你容我考虑考虑吧。”王唯一还是不太敢贸然下决定。

走出校园的王唯一可以说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其实王唯一自己评价自己还是有点本事的，但是无奈，尽管如此，还是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人一样被社会疯狂毒打，饱受挫折，现在的王唯一，虽然不能说是万念俱灰吧，但也真的是灰头土脸的。

如果这是个机会呢？如果不是呢？

王唯一想着，还是应该让女人再提供一些佐证，首先要证实确实有这个后曼哈顿计划，就跟之前确实有那个门萨俱乐部一样。其次，这个，姑且称之为岗位吧，得适合王唯一。王唯一现在考虑问题也开始逐渐世俗化了，有些东西看起来很高大上，其实也就是一份工作而已。是工作就是双向选择，首先自己得能干这个活儿才能接这个活儿。否则也是来回来去瞎折腾。

王唯一低头吃完自己的炸酱面，准备吃完继续发问。女人还是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的看王唯一吃饭。

“说实话，”王唯一吞吞吐吐，“我感觉……”

“很突兀？”

“蛤！”王唯一很高兴女人看透了自己的想法，“确实有点唐突，尤其是你那个所谓的后曼哈顿计划，听都没听过，也不知道能查到不能。”

“别费劲了，不能。”女人说，“你要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行的话，咱就合作。骇，说是后曼哈顿计划，其实本质上就是一个工作罢了，双向选择。要是不中你意，或者你干脆胜任不了这份工作的话，我们可以再把你送回来。来回来去都是头等舱，这你放心，不会亏待你。”

“噢，”王唯一又一次惊诧于女人像看透玻璃杯里的红酒一样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不过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惊诧了，习惯成自然，“那我是不是明天去办护照？”

“不用，你要来的话明天下午四点在你小区门口见。”

“噢，”王唯一拖了长长的尾音，彻底无语了。

从女人坐下的那一刻起这一切似乎都必定发生，就连王唯一在想什么会怎么回答女人也都拿捏的一清二楚，居然直接说出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丝毫没有要跟王唯一商量的意思，也料定王唯一不会纠结这点。

服了，彻底服了。

王唯一非要去看看这帮人到底是神是鬼。

“有问题吗？”

“没有，”王唯一平静地说，“如果我没猜错，除了科研以外的其他事情都已经，被安排好了吧？”

“机智如你，”女人笑里透漏着自信，“你没问薪资待遇？”

“你安排就行了。”

抛开语境看这段话，感觉好像王唯一是什么大老板一样的任务，女人只是秘书。然而现在情况极端相反。王唯一既无力决定任何事情，也不可能改变任何安排，甚至于根本不知道那些安排具体都是什么。

只是知道，再差也比窝在网上当主播强。

第二天下午四点，女人开了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加利福尼亚在王唯一的小区门口接到王唯一。还吸引了不少人回头看。王唯一住的小区虽然算不上上流社会，但也是妥妥的精英阶层，不至于为了一辆法拉利回头盯着王唯一看吧？

莫非王唯一长得丑？

法拉利本身就跑得快，女人驾驶技术又娴熟，路也选的像是精心挑选过。一个小时不到，女人就带着王唯一从市中心开到了天河机场。女人给王唯一一份美国护照，上面居然贴着王唯一的免冠照片，名字是Eu Coleone。这帮人果然是手眼通天。不过考虑到美国在武汉本身就有领事馆，好像造一个假身份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难怪女人说王唯一不用办护照，原来真的不用！

说起来王唯一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心里还在嘀咕一会儿起飞是不是要张开嘴。坐高铁的时候有时候就会有气压的问题，导致自己耳鸣。安检居然真的要脱鞋！王唯一没带行李，不过看旁边人安检的时候，真的是每一个小包都要打开检验。检票登机的时候王唯一还很好奇为什么就只有女人和王唯一这一拨人，莫非自己来晚了？登机之后王唯一才真的惊掉下巴。

这哪是头等舱？这分明是包机！

哎哟，天老爷哟，自己啥牌面居然配得上包机去美国？王唯一唯唯诺诺的跟在女人旁边，在头等舱选了一个座位入座，或者说入舱。波音747的头等舱是可以躺下的！还带游戏机！头等舱居然还有一个挺大的洗澡间！洗漱用品也全是五花八门的奢侈品牌子。空姐过来问王唯一有没有什么需要，王唯一啥也不敢要。女人则是直接挥手，示意空姐回避。

“还没请教？”王唯一想问女人的尊姓大名，总要有个称呼嘛。

“东条百花香。”

“东条？”王唯一好奇的问，“你是日本人？”

“我是美国人。”

“噢，”王唯一又开始犯病了，“日本裔？”

女人一如上次一样，没搭理王唯一。只是叮嘱王唯一饿了可以叫饭，渴了可以叫水，旁边有游戏机，游戏机上还能看电影，让王唯一给自己找点事儿做。飞机要飞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到美国西海岸。

随后就关上了自己的座舱门，不再搭理王唯一。

看来王唯一确实长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