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出生在最好的时节里，艳阳接着骤雨，骤雨奔向银河。她脸颊上有一颗醒目的痣，像一滴血色的泪，首领说那是启明星的残光，凝聚着神明的恩惠。

阿音不知道恩惠是不是像这颗落不下的血泪一样从不曾真的降临人世，她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她合起手掌，她有时候会哭起来，阿嬷就捂住她的眼睛。

阿嬷的指缝里有水漏进来，阿音不知道那水是什么，她明明已经不再流泪。

阿音记得阿嬷从她听不懂话的时候就一遍遍对她说，沿着槐水走到尽头能找到爹娘。

等阿音能听懂的时候，她问，槐水通向哪里呀。

阿嬷说，通向天上。

说这话的时候天上压下来一朵云，云里砸下来一场雨，雨沿着阿嬷脸上的河道流成了水网，阿嬷就成了大地。

人们围着火堆，血红的鼓面震起雷声，烈酒的味道像猎狗一样在四周冲撞。

阿音披着夜色偷偷爬到槐水边，星星沉在水里，又突然跳起舞来——槐水里涌出一个很瘦很瘦的小孩。

小孩一把捂住阿音的嘴巴，小孩站起来时其实比阿音要高。

阿音抓住小孩的手背，在上面写——阿哥你别害怕，我不说话。

小孩松开手，逐渐看清楚阿音的脸颊。

阿音捏住小孩的手，轻轻写——阿哥你去哪儿，能不能带我走。

小孩摇摇头，摘下一支河畔的扶桑花折在阿音耳边。

水花翻起来，急着喊快逃。

阿音看见艳红的花碾在石滩上，雨季的风摸着她怦怦跳动的身体。

火堆已经熄灭，阿音被带回首领面前，首领的长刀比猎狗的獠牙更锋利，刀刃悬在阿音头顶。

温柔的女祭司指尖捏着蘸血的皮鞭，末端的翠羽落在阿音的膝头。

她问，你选死，还是活，还是我。

是刀下魂，还是女人，还是神。

阿音握住了皮鞭，皮鞭填满她向来空着的手，斑斓鲜艳的衣饰捂住她弄脏的衫裙，只是再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擦去流不出的眼泪。

火堆又燃起，又熄灭。混沌晨光把远的山和近的树都藏起来，阿音想起亮着启明星的那半天空是即将日出的东方。如果神明真的曾施舍恩惠，那么她是否还有一点微茫的希望。

有鹰在长空掠过，阿音像旷野上逃窜的野兔，朝阳如网，荒草在飞，可自由越不过生死线只在狂奔之间。

部族的传言说叛逃者将被神使猎杀，她终会在槐水中用破碎的血肉洗清所有的罪，她的罪被掩埋成神明宽恕并保佑部族的功德，她被感念并祭奠，每个族人虔敬的面孔都仿佛如同神明一样生来慈悲。

女祭司的皮鞭再次饮尽滚烫的鲜血，热浪中晃动的夕照在她眼中坠落，像挣扎的烛火倏然熄灭，那火苗里燃尽的祝愿紧紧抓住最后的一缕烟，烟在追一个小小的身影，可风在追烟。

烟一遍一遍拉扯盘旋着说话，

她说——不要成为我……

却说不出声音。

后来，人们繁衍生息，遍布了槐水两岸，看到了槐水的尽头是海，没人关心，没人问海的尽头。

也没有人知道被供奉的女神像从何时起凝出一颗眼泪，流在脸颊上，风化成石头。

古老的传说和香火一起代代延续，人们都以为那是怜悯众生的神恩。

或许只有沉默的日月星辰知道，那是祷告化作的诅咒，是一遍遍死去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