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更浓时,蓝曦臣端着一盏清茶,缓步走进藏书阁。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书册,又落在蓝忘机微垂的眼睫上,含笑道:
蓝曦臣忘机,还在用功?
蓝忘机抬眸,轻轻颔首:
蓝忘机兄长。
蓝曦臣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目光掠过书箱的缝隙,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蓝曦臣白日里,我瞧着魏公子他们在练剑场玩闹,倒是鲜活得很。你与他们相处,可还习惯?
蓝忘机垂眸,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声音依旧清淡:
蓝忘机无妨。
蓝曦臣莞尔,也不点破,只温声道:
蓝曦臣少年人意气飞扬,原是这般模样。叔父那边,你不必挂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箱一角露出的素帕边缘,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蓝曦臣说起来,旁人都道你性子冷僻,对谁都疏离。但我却发现,你对待魏公子,真的不一样。
蓝忘机翻书的指尖猛地一顿,骨节微微泛白,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却没有应声。
蓝曦臣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声道:
蓝曦臣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转身轻步离去,将一室的静谧,重新还给了蓝忘机。
万籁俱寂的深夜,静室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蓝忘机合着眼,却毫无睡意。枕下的竹蜻蜓隔着素帕,还能触到一点微凉的棱角,像是揣着一整个午后的阳光,暖得人指尖发颤。
他想起白日里魏无羡举着竹蜻蜓在他眼前晃悠的模样,那人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声音清亮得像檐角的风铃。想起魏无羡耍赖似的把竹蜻蜓塞到他手边,想起他被江澄拽着走时,还不忘回头冲自己喊“蓝湛你可得替我看好”。
竹丝的触感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浅气息,翅膀上还留着被晨露浸润过的痕迹。
他指尖极轻地拂过翅膀的纹路,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微微用力,竹蜻蜓的翅膀便悠悠转了起来,在昏黄的灯影里,转出一圈细碎的光晕。
兄长那句“你对待魏公子,真的不一样”,像一粒石子,落在他心湖深处,漾开浅浅的涟漪。
不一样么?
蓝忘机的指尖在衾被上轻轻划过,仿佛又触到了竹丝粗糙的纹路。云深不知处的三千条家规刻了十几年,他素来守礼自持,言行举止都循着规矩,半点错处也无。可偏偏对那个跳脱张扬的少年,破例了一次又一次。
破例替他捡起那只掉在石阶上的竹蜻蜓,破例由着他坐在身侧的石阶上吵闹,破例将那只算不上雅致的玩意儿,藏在了枕下,藏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他甚至会在翻书的间隙,想起那只竹蜻蜓转动的模样,想起魏无羡笑闹的声音,连书页上的字句,都恍惚了几分。
夜色渐深,竹影晃了又晃,檐角的铜铃偶尔轻响一声,落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蓝忘机终于微微松了眉峰,呼吸渐渐匀净。枕下的竹蜻蜓,安安静静地躺着,陪着他,守着云深不知处的漫漫长夜,也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
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时,他醒了。没有睁眼,指尖先一步探到枕下的竹蜻蜓,微凉的触感透过素帕传来,熟悉又安稳。
他坐起身,借着熹微的晨光将竹蜻蜓取出,指尖极轻地拨弄了一下翅膀。竹蜻蜓悠悠转动起来,转出一圈极淡的光晕,在晨光里,像极了那日练剑场上,魏无羡在他眼前晃出的模样。
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魏无羡清亮的嗓音,隔着竹影和窗棂,传了进来:
魏无羡蓝湛!蓝湛!我的竹蜻蜓呢?
蓝忘机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窗外。
晨光漫进来,落在他白衣的衣角,也落在那只小小的竹蜻蜓上,晕开一层柔和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