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北京的冬天来得总是这么快。才十一月底，天色便终日沉郁，今晨推窗，竟已白茫茫一片。解雨臣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渐冷的咖啡——是他那位“贵人”去年从意大利带回的豆子，香气醇厚，此刻喝来却只余苦味。

他本该在飞机上。

机票订的是今天上午十点，飞往福建。夏池塘连车都安排好了，可临出门前，解雨臣看着庭院里那株百年海棠枯枝上积起的薄雪，忽然就没了兴致。他发了条信息让夏池塘取消行程，然后给自己冲了这杯咖啡，独自站在这里，一站就是半个上午。

庭院里的雪渐渐厚了，覆盖住青石板路，也覆盖住秋日里还未扫净的落叶。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虚无的呼吸。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会给他发消息还带着那种理直气壮讨债语气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解雨臣放下咖啡杯，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一道痕。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果然是一长串语音，转成文字后还能脑补出那人拖腔拖调的抱怨：

“小花同志，福建今年邪门了，冷得跟长白山似的！我和小哥胖子囤的年货都快吃完了，你能不能发扬一下革命友情，支援点儿经费？咱今年萝卜种得特别好，真的，又脆又甜，就等你来视察了！”

下面紧跟着又是一条，语气忽然正经了些：

“听说河北那边下雪了，北京也该冷了吧？你那边暖气够不够？别感冒了。”

解雨臣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忽然冷笑出声。他直接拨了视频电话过去，铃声响到第三声才被接起。

“解老板亲自致电，荣幸啊——”吴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

“吴小三爷，”解雨臣语气凉凉的，“我像会冷着的人吗？倒是你，在雨村冻成狗了吧？”

视频画面晃动了几下，终于稳定。解雨臣刚要再嘲讽两句，却忽然顿住了。

吴邪身后不是雨村那间熟悉的客厅，没有张起灵擦拭刀的身影，也没有王胖子在厨房叮叮当当的动静。那背景……分明是北京胡同里某家咖啡馆的装饰，墙上挂着的皮质地图，他一眼就认得。

“小花，”吴邪在屏幕那头笑起来，眼睛弯着，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正好，给我开个门呗？小九爷。”

解雨臣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往外走。穿过垂花门，踏过积雪的庭院，推开厚重的大门时，带起一阵簌簌落雪。

吴邪就站在门外。

他穿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露出几个橙子和药盒。见门开了，他抬起头，朝解雨臣咧嘴一笑：“惊不惊喜？”

解雨臣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回到屋里，暖气扑面而来。解雨臣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人——吴邪比上次见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倒好，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解雨臣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来讨债啊。”吴邪理所当然地说，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屋里走，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家，“不是说好了支援经费吗？我亲自上门来取，显得有诚意。”

解雨臣跟着他走进客厅，看着吴邪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药盒、水果，还有两包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这什么？”

“胖子让带的，他新研究的卤味，说给你下酒。”吴邪说着，忽然转身，伸手就贴向解雨臣的额头。

解雨臣僵住了。

那只手带着室外的寒气，掌心却温热，稳稳地贴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吴邪睫毛上还未完全融化的细小雪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风雪的气息。

“还好，烧退了。”吴邪收回手，自言自语般嘀咕，“夏池塘打电话说你这两天病了，还硬撑着处理完所有事才休息。我就说嘛，解当家什么时候这么热爱工作了——”

他转过身，从药盒里拿出体温计和几包冲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生病了还喝咖啡，你是嫌命太长？这么拼，不知道的还以为解家要破产了，得靠当家呕心沥血才能起死回生。”

解雨臣站在原地，看着吴邪去厨房烧水，看着他把橙子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果盘里，看着他在这个属于解雨臣的空间里留下属于吴邪的痕迹。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像是确认什么：“所以……你不是来要钱的。”

吴邪从厨房探出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居然自己带了围裙来。

“钱当然也要。”他理直气壮，“但主要是我种的萝卜真的很好，想让你尝尝。顺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来看看某个生病了还硬撑的资本家，死了没有。”

水烧开了，鸣笛声尖锐地响起。

吴邪转身去关火，冲药剂。解雨臣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世界温柔地包裹起来。

“机票退了也好。”吴邪背对着他说，声音混在水汽里，有些模糊，“雨村今年确实冷，你病刚好，别折腾了。就在北京过冬吧，暖气足，我也……”

他忽然停住，没再说下去。

解雨臣也没追问。他只是看着吴邪将冲好的药端过来，看着那杯深褐色的液体被递到自己面前，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苦。”解雨臣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任性的嫌弃。

“知道苦还喝咖啡？”吴邪瞪他，却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剥开一颗，直接塞进解雨臣嘴里，“橙子味的，胖子非要塞给我，说哄小孩用。”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解雨臣接过杯子，慢慢喝着。药很苦，糖很甜，吴邪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刷手机，时不时说两句胖子在雨村的糗事，或者张起灵又怎么面无表情地把试图偷吃腊肉的野猫拎出院子。

屋外雪落无声。

解雨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和吴邪蜷在四姑娘山的帐篷里，分吃最后一块压缩饼干。那时他们还很年轻，年轻到以为所有的风雪都只是暂时的，翻过山就能见到晴天。

后来他们翻过了很多山，见过了很多晴天，也经历了更多风雪。

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吴邪。”解雨臣忽然开口。

“嗯？”吴邪从手机里抬起头。

“雪停了，陪我出去走走。”

吴邪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解老板，你病刚好，就想出去吹风？我这‘债主’还得负责监督病号休养，很亏的。”

“那就亏着。”解雨臣懒得说他倒反天罡，只是放下空杯子，站起身，“我付利息。”

他们最终还是出了门。

雪真的停了，天地一片素白。胡同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踩在雪上的咯吱声。解雨臣穿着厚厚的羊毛大衣，围巾是吴邪强行给他围上的——那条吴邪自己带来的、灰扑扑的围巾。

“难看。”解雨臣评价。

“保暖就行。”吴邪走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病人没资格挑剔。”

他们慢慢走着，没有目的，只是走着。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糖炒栗子铺，吴邪跑去买了一纸袋，热乎乎的，塞进解雨臣手里。

“暖手。”他说，“顺便尝尝，这家不错。”

解雨臣剥开一颗，栗仁金黄软糯。他分了一半给吴邪，吴邪很自然地接过，扔进嘴里。

“甜吧？”吴邪含糊不清地问。

“嗯。”

他们继续走，栗子的甜香在冷空气里弥漫。走到胡同口时，解雨臣忽然停下脚步。

“吴邪。”

“又干嘛？”

“抬头。”

吴邪依言抬头。

胡同口那盏老旧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下来，照亮了纷纷扬扬的——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的细雪。雪很小，像是从天上撒下的糖霜，在光里旋转、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解雨臣静静看着吴邪。看着雪花落在他发间，一点点积累，像是……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吴邪忽然轻声念出这句话，然后笑了，转头看向解雨臣，“小花，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

解雨臣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拂去吴邪发间的雪。

“走了。”他说，“回去吃你的萝卜。”

“是咱们的萝卜。”吴邪纠正他，跟上来，肩膀碰着肩膀，“我种了整整一亩呢，就等你投资扩建大棚了，解老板——”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胡同深处。雪还在下，温柔地覆盖住他们留下的脚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但有些痕迹，是雪也覆盖不了的。

比如此刻解雨臣口袋里那颗吴邪偷偷塞进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糖。

比如吴邪手机里那条未发送的信息——

“小花，北京下雪了。我来和你一起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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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晚上突然想写个花邪小番外，OOC算我的，有人来和我一起尝尝吗？

番外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