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指尖陷进雪狐后颈的皮毛里,触感比记忆中更单薄。
山风卷着松涛声灌进领口,他能清晰摸到那团温热下凸起的肋骨——方才镜界崩塌时,雪狐替他挡了半片炸裂的铜镜碎片,此刻金纹在白毛下若隐若现,像将熄的炭火。
"再忍忍。"他压低声音,掌心贴住雪狐耳后那处未被血污浸透的皮毛,"前面有片老松林,等过了巡防岗哨......"
话没说完,雪狐忽然在他臂弯里绷紧身体。
原本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缩成两道竖直的金线,喉间滚出极轻的呜咽,尾尖扫过他手腕三次——这是他们三天前在破庙磨合出的警示信号:左三扫,有活物逼近。
林昭的呼吸瞬间凝在肺里。
他顺着雪狐的视线望向前方山径,月光被云翳遮去大半,只能隐约辨出两侧灌木的轮廓。
但共生感知里传来的刺痒感告诉他,有至少五股气息正贴着地面移动,其中三股带着焦糊的艾草味——是符咒燃烧后的残留。
"道修。"他脱口而出,脚步已本能地往左侧山壁挪去。
雪狐的体温透过衣襟渗进来,比寻常更灼人,他这才惊觉方才逃亡时自己竟没留意到:雪狐的伤根本不是被铜镜碎片划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泛着青黑,分明是被某种带毒的法器所伤。
"玄风子。"林昭咬着后槽牙吐出这个名字。
三天前在汴梁城门口,他见过贴在茶肆墙上的黄纸榜文,落款正是"钦天监敕封驱邪真人"玄风子,罪名栏写着"豢养妖物,乱我朝纲",画像上的灰布道袍和腰间悬着的九节铜铃,此刻正随着山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脆响。
雪狐的尾巴又扫了他两下,这次是往右。
林昭立刻会意,抱着雪狐闪进一丛矮竹后面。
竹枝划破他手背,血珠刚渗出来,就被他迅速抹在随身的粗布巾上——这是从陈砚书肆里顺来的,此刻正浸着他方才替雪狐包扎时沾的血。
"去。"他对着雪狐耳边低语,将布巾丢进山涧。
溪水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去,布巾上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褐,像滴沉在清水里的墨。
雪狐的鼻尖动了动,金纹突然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喉咙里发出类似叹息的轻响。
林昭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雪狐是在说:这办法只能骗他们半柱香。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雪狐现在连御兽术中最基础的"灵息隐匿"都使不出来,硬拼的话,他这点刚入练气期的修为根本护不住它。
山风突然转了方向。
左侧三十步外的灌木丛传来枝叶摩擦声,比方才更近。
林昭看见三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来,为首的道士蓄着山羊胡,道袍下摆绣着金色云纹,腰间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正是玄风子。
他手里举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雷纹,和那日李屠刺杀时用的符咒如出一辙。
"妖物的气味在这边!"玄风子的声音像刮过瓦片的刀,"追!"
三个道童应了一声,顺着山涧下游追去。
林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弯道后,刚要松口气,右侧树影里突然传来沙哑的低语:"别出声。"
他猛地转头,看见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贴着树干站着,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有道寸许深的伤口,结着黑痂。
汉子手里攥着把猎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正是汴梁城外围猎户常用的"血祭刀"——据说用猎物鲜血喂过三年,能镇山鬼。
"你是王七。"林昭脱口而出。
他在茶肆听老丈们闲聊过,说城外接生婆的儿子被山狼叼了,是个疤脸猎户追进林子里,用猎刀挑了狼崽的筋,逼老狼放了人。
此刻王七的右手在发抖,刀把上沾着新鲜的血,不知道是狼血还是人血。
"那道士要拿白狐炼'天命丹'。"王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片被风揉皱的纸,"他说圣上要'清剿天下异数',白狐命格里有'星火',吃了能破'未来视'的劫......"他突然顿住,喉结滚动两下,"我给他们带路找了三天,今天看见那小崽子被符火烧得直抽搐......"
林昭怀里的雪狐突然发出极轻的呜咽。
王七的目光扫过雪狐腹部的青黑伤口,疤脸猛地抽了抽:"他们用的是'锁魂钉',专克妖物的命魂。
再拖半个时辰,这狐崽子的魂就要散在符阵里了。"
林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陈砚临死前说的"未来由你",想起第三团光影里雪狐化人塞《农桑新论》的画面,此刻这些影像在识海里翻涌,烫得他眼眶发疼。
"跟我来。"他突然拽住王七的手腕,"前面山谷有处岔口,左边是断崖,右边是枯藤坡。
你引开两个道童,我带雪狐走右边——"
"不行。"王七甩开他的手,疤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玄风子会看气数。
他要是发现我放水......"他突然摸出个小布包塞给林昭,"这是'辟息散',抹在狐崽子鼻子上,能混过符咒的嗅探。
我......我去把山涧里的布巾捞回来,引他们往反方向追。"
不等林昭回应,王七已经猫着腰往山涧跑去。
他的猎靴踩断一根枯枝,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林昭抱着雪狐往岔口狂奔,能听见身后传来玄风子的暴喝:"王七!
你敢——"
山谷岔口的风突然变急了。
林昭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见左侧断崖边的警示牌被风掀翻,"落魂崖"三个朱漆大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右侧枯藤坡上的老藤缠满荆棘,像条蛰伏的巨蟒。
雪狐在他怀里动了动,金纹突然亮得刺眼,鼻尖蹭过他掌心的辟息散。
"就是现在。"林昭低喝一声,将雪狐轻轻放在地上。
雪狐的爪子刚触到地面,就有冰晶从肉垫里渗出来,沿着枯藤坡的岩石迅速蔓延——这是它第一次主动使用御兽术,尽管冰息弱得像口白雾,却刚好在坡上冻出层薄冰。
"嗤——"
身后传来重物滑倒的闷响。
林昭转头,看见玄风子的道袍下摆沾着泥,桃木剑插在冰面上,三个道童正扶着他往坡上爬。
玄风子的山羊胡被冻成冰碴,眼睛里烧着绿莹莹的火:"小杂种,你以为能逃——"
"走!"林昭抄起雪狐,顺着枯藤坡往上跑。
荆棘划破他的手背、脖颈,他却感觉不到疼,只听见雪狐的心跳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像面小鼓在敲。
山风卷着玄风子的咒骂声追上来:"给我分头围堵!
活要见狐,死要见魂——"
林昭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山梁上下竟亮起十几盏火把,像条蜿蜒的火蛇。
玄风子的声音混在火光里,比方才更阴鸷:"林昭,你以为你护得住?
这天下,早被圣上的'未来视'算尽了......"
雪狐的金纹突然暴涨。
林昭感觉有股清凉的力量顺着共生契约涌进识海,眼前闪过幅模糊的画面:陡峭的山崖边,玄风子举着桃木剑,剑尖指着他的咽喉,身后是翻涌的云雾。
"不。"他低声说,抱紧雪狐往崖顶跑去。
山风灌进领口,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雪狐越来越强的脉搏重叠在一起。
在他们身后,火把的光正像潮水般漫上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