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
奇怪极了。
雪见拿脑子都没想到司砚会轻易放过她,然后居然还把她留了下来。他拉起雪见的手腕,然后在这座宅子里左拐右拐。雪见从窗户打量这个地方,这里似乎是一片城堡,其他的部分倒是有人居住的气息,唯独司砚和她所在的这里死气沉沉,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就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这里很大,但是司砚的脚步没有迟疑,带她一路沉默着走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在二楼的最深处。
司砚推开大门,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点昏暗的灯光,雪见已经适应了这房子昏暗的色调,也能看清里面的摆设。但是——这房间明显是有人住的。衣架上挂着风衣和帽子,书桌的台灯还开着,旁边还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司砚大人,那个,这个是……?”
“我的房间。”
………
天地良心,雪见以为她豪华一跃阶下囚变为座上宾,没想到大吉大利,一下子进了虎穴。
她麻木在了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四肢已经僵硬。
让她和这么一个定时炸弹睡在一起,她宁愿睡桥洞好吗!
“我们可以谈一谈条件吗,亲爱的司砚大人!男女授受不亲,睡了就要成亲,我觉得我们不适合,还希望您网开一面,把我移到其他小房间,让我一个人自在乐逍遥。”
司砚轻轻眯了眯眼。他放开雪见的手腕,她听见一声轻笑从司砚的嘴角溢出,他用冷冰冰的语气道:“你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圣徒。”
听见没有一点掩饰的揭穿,雪见也没法厚脸皮地笑了,她死死盯着司砚空荡荡的双手,悄悄地准备好能否用什么办法暂时逃脱,即便几率很小,她也想要尝试,至少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很警惕我,雪见小姐。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没有伤害你的打算。”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雪见,“不知道你的记忆里对我这个名号是否有印象,即便我被称为黑羽白翼,我也是一个尊重女性的人。”
末了,他补充一句:“会杀人,可不一定会伤人。”
即便最后一句威慑力十足,雪见还是觉得司砚并没有撒谎,还算诚恳。她渐渐放松了自己,跟着司砚的脚步进了房间。
司砚兀自拿上了衣架上的外套,走到了沙发边。
“我睡沙发,你睡床吧。我本来就不需要太多太沉的睡眠,床给你刚好。”
这里似乎没有真正的白天。
失眠了很久之后,雪见这么想着。
司砚躺在沙发上,盖着单薄的外套,居然很安静的睡着,呼吸也极其平稳。雪见估摸着怎么也有五六个小时了,从刚才的黑夜,就没有重新点亮天边。
不管雪见怎么天真怎么单纯,她也没有办法很快接受这一切,适应这一切。
她在发抖。
夜晚的时间安静极了,雪见在生前的夜晚喜欢戴着耳机听温柔的歌曲,可是这里没有一点令人安心的旋律,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沉浸在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居然听出了温柔的感觉。雪见从被窝里钻出来,然后细细聆听海浪拍岸。这个时候,月光从细细的窗帘缝里透出来,照到了司砚的脸上。
雪见呆呆的看着司砚的脸,然后再听听海浪声。
她居然觉得,有点像一个下雪的夜晚。
或许是伴随着海浪的声音,雪见不知熬到了什么时候,总算是熬睡着了。起来的时候她脑子是不清醒的,逮着床边的背影,模糊不清的说:“妈,再睡五分钟。”
可床边的人影是一个清瘦的白发男性。男性正在穿外套,然后给自己的白色长发绑成易于行动的辫子,直到雪见模糊不清地呢喃了什么,他才回头。
雪见一个晴天霹雳,只感觉这是把自己都劈成两半了。
什么妈,什么再睡五分钟,敢情你穿越了还敢叫反派boss为妈并且敢在他床上再睡五分钟!
雪见一个激灵马上起床,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连忙认栽:“那个,司砚大人,我不是故意的!你要知道,我好像有什么东西刻在骨子里了——哎呀,人就是懒嘛!”
司砚没有给什么评价,只是转头走了,一边走一边留下话:“吃早饭。”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在下床整理衣服的雪见。
“好好珍惜我心情还不错的时间。”
雪见浑身一僵,在“要杀快杀”和“多留我几天”里选择一番,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骨气,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说道:“那还请司砚大人多多心情不错。”
她注意到了今天司砚扎的辫子比昨天要好看,但是她没注意到司砚嘴角那几乎不可捕捉的笑容。
早饭似乎很早就有人准备好了,是两份,放在长桌的两端。司砚坐在长桌的这端,示意雪见坐在那端。等僵硬的雪见坐下之后,司砚才拿起刀叉开始进食。
和雪见那普普通通甚至说得上有点野蛮的动作不太一样,司砚的动作优美至极,看见他吃饭仿佛就像在观看艺术品,每一个动作的弧度都那么精致优雅,仿佛经过精心排练。
这顿早饭吃的雪见七上八下,虽然觉得司砚不会吃饭吃着吃着就心情不好起来毙了她,但是和一个危险人物一起进餐还是耗费了她为数不多的精神力,一顿早餐下来,雪见只感觉自己吃进去不多,消耗还不少。
偏偏吃了早饭,司砚开口:“我去哪里,你就要跟着——除非我让你不要待在我身边。万一你逃跑,一个未知人物在我的领地里,就像一只难以扫除的小老鼠呢。”
言外之意:如果你逃跑我就会解决你。
雪见欲哭无泪连连点头。正当她想要开口,蝶却说话了。
“即便他这么说,你终究也是要走掉的,毕竟你在这待下去,他也不是个可攻略人物啊。”
那可不是横竖都是死吗?!
“听懂了吗?听懂了就陪我去后花园。”
被两股声音包围,雪见不知道回答哪一个,索性选择了一个都适用的回答:“我知道了!”
走过了中庭大堂,打开一个沉重的大门时,雪见闻见沁人心脾的香气和靓丽的色彩,忍不住心情就慢慢放松。眼前的地方是一个布满了美丽植物的花园,每一株花草都长势极好,很容易就能知道有人在精心料理他们。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雪见忍不住这么猜想。她觉得能够细心对待每一个生物的人,一定都是值得尊敬的。
“看起来你有想问的东西。”一直在雪见身边的司砚仿佛有了读心术一般地开口,“问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司砚大人,这里是谁负责照料的?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认识他。”雪见蹲下来看一株她没见过的花,猜也许这株植物是这里的什么特有的珍贵花草,毕竟后花园里显眼的地方都是这样的花。
“是我。”
?
“我是说,负责照顾这里的人是我。每一株都是,每一块土地都是。”司砚轻描淡写地说道,“毕竟这里是我的家,如果让别人给我当劳动力,未免有点辛苦他人。”
雪见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好使了。在脑子里千遍万遍回放,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错字后,她才在心里吐槽:能不能把我刚才“真的很想认识他”的话嚼碎咽下去毁尸灭迹?
答案是不能。
司砚顺着雪见的目光看向那株她正在欣赏的花。
“你对它感兴趣?”
雪见思考一下,决定诚实作答:“嗯。很美丽,看见就仿佛心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雪见没有撒谎,看见这株花的时候的确感觉有一股奇怪的情感。花是像星空一样的深蓝色,但是雪见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颜色,仿佛可以透彻人心,神秘而深邃。在后花园里如此聚集,倒让这里变成了一条仿佛是星空一样的河流。
“‘world’s end’。”司砚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是一位很久很久之前一位死徒从不知名的时空带回来的花。因为那位死徒经历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是他只觉得自己到达了时空的尽头,世界的尽头——于是有了这个名字。”
“世界有尽头吗?”雪见这么询问。
“我想,当我遇见了死亡之后,那里就是时空的尽头。”司砚蹲下来,抚摸花的花瓣,花瓣在他的轻触之下好像颜色更加深沉。
“他没说错。”蝶这么说着,“最后的结局,不管是哪个结局,司砚都会死。”
必死的结局吗。雪见在心里喃喃,却忍不住感到了难过。她并不喜欢自己接触过的生命消逝,即使是司砚也一样。信奉着死之神——也就意味着司砚无论什么时候死去都会只怀着虔诚的心灵去面对。但是雪见不相信什么神明,或许他们死后,不管是圣徒还是死徒都会到达一片睁不开眼的虚无。
不知道为什么,雪见脱口而出:“司砚……想要去到达时空的尽头吗?”
“我想。并不是孤独的求死,而是想要去见到新生。”
雪见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司砚也没有什么要说下去的意思,雪见也就老老实实闭上嘴。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司砚的语气一瞬间下降至冰点,雪见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真想老老实实坦白,她一个故事都没编出来,张口怕不是睡前童话级别的,连小孩都哄不过去。但是她现在一收嬉皮笑脸的样子,沉了一口气。
“司砚大人,有些事情,我也解释不清。我没有记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用心。”雪见并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双腿在抖,“我只能说出我目前的感情。虽然害怕,但是我不恨你。”
“你我,都拥有未来。”
“我们不该死在这里。”
雪见说完这番话,终于松了一口气。司砚站在原地,没有说什么话,却同样地叹了一口气。
“请随意。”司砚只抛下这么一句话,就往花园深处走去。
雪见自然是跟上了,她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她希望司砚拥有未来。每一个人都拥有无限可能,但是司砚的未来已经被固定,他不知道,也或许猜到了——无论如何,她都想在世界尽头之前赐予他公平的未来。
神从来不是公平的。
她这么想着,然后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司砚大人。”
司砚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但是雪见知道,他听见了,并且允许她继续往下说。
“我想说……”
突然。
后花园的大门被人撞开了。
来人是一个穿着同司砚有几分相像的男性,脸上是惊恐的表情。他看见了司砚的背影,便大声呼叫:“黑羽大人!”
“圣徒打进了南岸的喀尔,那边的军队快要撑不住了!”
那人刚刚把话说完,司砚就马上转身,一边走一边吩咐:“带上精锐二和我走。”
沉着冷静,雪见这时才明白他为什么是领导者——即使是一句话,他身上的领导者气质已经锋芒毕露。
走到门口的司砚看了雪见一眼。
“跟紧军队,站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