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收场之后,训练室里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还没来得及从"营业状态"切换回"日常状态"。
轨道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打在货架上,那些写真集和亚克力立牌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陈浚铭蹲在货架最底层,手里攥着一张小卡。
卡片是苏左双人版的。覆膜表面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他把卡片翻到正面——卡面上是他和苏新皓的合照,两个人被修图师磨得几乎失真。
他又把卡片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字号比正面品名小了至少三号——
"随机组合·非官方配对·限量编号0087"
限量编号0087。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限量八十七份。
卖出去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猜不多。
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那行小字。搓不掉——印在覆膜下面的,指甲刮也刮不动。
他把卡片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口袋很浅,卡片露出了一截边。
他站起来,走出了训练室。
没有说话。
童禹坤靠在货架的金属立柱上,目光落在脚边那几箱冷门周边礼盒上。丝带上的蝴蝶结歪了,他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灰——训练室的地板今天没拖。
他抬起脚,在立柱的底端蹭了两下,把灰蹭掉了。
然后他也走了。
余宇涵从器材箱上跳下来,脚尖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
货架、灯光、周边商品、歪掉的蝴蝶结。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的财务办公室,灯还亮着。
负责数据运营的分析师坐在电脑前,面前是三代带货的品类拆解表。
这份表和之前向全员公布的那份不一样。全员看到的那份是"宏观总表"——只呈现热门和冷门的总体断层,像一张被压缩过的图片,细节全糊了。
但财务部门按惯常流程,会对每一组配对做逐品类的颗粒度拆解。写真集、小卡、花絮册、立牌、手幅,每个品类单独拉曲线,再叠加粉丝画像、复购率、二次传播系数。
这套分析模型跑了四十分钟。
分析师盯着最终报表,目光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他把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报表导出成PDF。
文件名打了七个字——"三代_品类拆解_绝密"。
他把这个文件拖进了一个共享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待确认"。
他没有发到高层群里。他只是把文件放进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茶水间的咖啡机在嗡嗡作响。他等水烧开的间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端着杯子回到工位。
屏幕上,共享文件夹里多了一个新文件。
文件名是——"三代_品类拆解_已确认"。
他点开看了一眼。
是运营主管放进去的。文件内容和他做的那份一模一样,只是文件名从"绝密"改成了"已确认"。
分析师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苏新皓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那瓶陈浚铭没开封的矿泉水。
进来的是运营部的一位执行主管。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打印纸只有一页,但他没有把纸递出去。他只是站在门口,把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
"最新精细化销量统计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顺铲、豪皓的双人立牌销量在冷门配对中断层第一。限定小卡复购率百分之四十七。双人花絮册的粉丝自发晒单率引发了二次传播,相关话题的自然阅读量在直播结束后两小时内突破了八百万。综合排名——全配对前五。"
他念完了。
然后把那张打印纸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没有把纸留给任何人。
训练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苏新皓和张峻豪站着的位置。
苏新皓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是干的。
他以为自己会出汗。在那些被塞进冷门双人物料的日子里,每次直播前他都会紧张,手心会湿,手指会不自觉地搓裤缝。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但没有。
手心是干的。
张峻豪站在他旁边,也在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心也是干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兴奋。
只有一种共同的困惑——
"为什么是我们?"
张峻豪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新闻。
"我们从头到尾就没正经营业过。整场直播,我们站在镜头前,按台本念了产品名和价格,连多余的对视都没有。"他停了一下,"没有刻意造糖,没有主推资源,没有剧本加持。"
朱志鑫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接话。
他在回忆直播时的具体细节——顺铲和豪皓的镜头时长加起来,连左朱或者极禹单组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宣传物料几乎为零,连一条预热短视频都没发过。
也就是说,这些数字是纯路人盘加粉丝自发消费堆出来的。
他没有把这个结论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很轻的一下。
但苏新皓看到了。
左航靠在窗边。
他听到"全配对前五"的时候,眼底那层从会议结束就一直笼罩着的东西散了一些。
不是惊喜。
是某种被验证了的感觉。
他之前一直觉得,人工硬炒的冷门确实没用,但自带默契、自带真实羁绊的冷门,不靠剧本,不靠营业,也许能靠自己杀出来。
现在数据替他验证了这个想法。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苏新皓和张峻豪身上。
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张泽禹站在极禹的展示区旁边,手里还捏着直播时没用完的一叠产品说明卡。
他听完执行主管念的数据,把说明卡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卡片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销量不会撒谎。"他说。
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走到了窗边,和左航站在了一起。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
没有说话。
张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组数据上。
他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他只是把目光从数据上移开,看了一眼苏新皓和张峻豪,又看了一眼左航和张泽禹站在窗边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极禹限定卡册。
卡册的覆膜封面上印着他和张泽禹的合照。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
没有说话。
下午四点十七分,公司OA系统弹出了一条新的审批单。
审批单标题:"三代官配名单调整申请"。
申请人:运营部。
审批状态:待审批。
这条审批单在系统里停留了十一分钟。
四点二十八分,审批状态从"待审批"变成了"已通过"。
审批人的名字被系统隐藏了,只显示"高层"两个字。
审批意见栏里只有一行字——
"顺铲、豪皓破例晋升官方热门CP,享受全额主推资源,与左朱、极禹完全对等。其余原有冷门维持原判,永久封存。"
这条审批单自动抄送给了所有相关人员。
苏新皓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OA系统的推送通知。
他点开,看了第一行——"三代官配名单调整"。
然后他看了第二行——"顺铲、豪皓破例晋升官方热门CP"。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维持着滑动的姿势。
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峻豪。
张峻豪的手机也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新皓。
两个人看着彼此手机上的同一条通知。
通知上的字是黑色的,背景是白色的。
很普通的格式。
和之前那条"冷门全面封存"的通知格式一模一样。
运营策划来得很快。
半小时前他还在执行"冷门全面封存"的指令,此刻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手里拿着全新的方案文件,走进了训练室。
"后续所有主推物料、双人纪实、专属周边、舞台互动设计,全部新增顺铲、豪皓的专属板块。"他翻开方案第一页,上面是已经初步拟定的资源分配表,"镜头配比、宣传资源、商业合作优先级,全面对标左朱和极禹,一个标准,不打折扣。"
他把方案文件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看了看苏新皓,又看了看张峻豪,笑了笑。
"恭喜。"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像赶着去下一个地方传达同一条消息。
训练室里,那份方案文件躺在桌上。
封面上印着"三代官配资源分配方案(修订版)"。
苏新皓和张峻豪的名字并排排列在封面上,中间用一个精致的符号连接。
其他人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的不是文字内容。
他们看的是封面上那三组名字的排列方式——
"左朱"
"极禹"
"顺铲豪皓"
三组名字。
同样的字号。
同样的字体。
同样的间距。
排列在一起。
余宇涵看了一眼那个封面,没有说话,转身坐回了器材箱上。
童禹坤看了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走回了货架旁边。
陈天润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了一眼封面,然后退回去,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朱志鑫看了一眼封面,目光在上面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回了窗边,和左航、张泽禹站在了一起。
三个人并排站着。
没有说话。
张极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盒极禹限定卡册。他看了一眼方案封面,然后把卡册放进了旁边的箱子里。
箱子是主推款的箱子。
他的卡册以后会和其他主推款放在一起。
不再和那些冷门样品挤在货架最里面的角落了。
苏新皓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份方案。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具体的资源分配明细——
"专属镜头配比:每月不少于四期。"
"双人纪实vlog:每月不少于两期。"
"固定营业剧本:由运营部统一撰写,每月审核。"
"商业变现权限:优先对接品牌合作,分成比例与左朱、极禹一致。"
他的目光停在了"固定营业剧本"这几个字上。
固定。
营业。
剧本。
他把方案合上了。
然后他看向张峻豪。
张峻豪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没有营业的刻意,没有剧本的伪装。
只有两个少年之间最真实的、赤裸裸的无奈。
张峻豪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还留着刚才指甲掐出的浅浅印痕。
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印痕慢慢变淡。
全网的数据在实时更新。
顺铲、豪皓相关的词条在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攀升。"销量黑马""破格热门""冷门逆袭"等话题标签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但训练室里很安静。
那份方案文件被苏新皓放在了桌上。
桌子旁边,还放着另一份文件——三天前打印的那份"冷门全面封存"的通知。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三天前打印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了。
一份是今天打印的。纸张还是雪白的。
泛黄的那份上面写着:"所有冷门CP营业资格即刻取消。"
雪白的那份上面写着:"顺铲、豪皓破例晋升官方热门CP。"
两张纸。
两种颜色。
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结论。
间隔三天。
苏新皓看着那两张纸,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穿的衣服颜色不同。
一张穿的是丧服。
一张穿的是喜服。
但里面装的是同一个人。
他把目光从两张纸上移开,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训练场被日光晒得发白。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1
书荒可冲,看得好爽,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