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宿舍楼走廊。
小陈靠在墙壁上,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他在等。
走廊尽头的两间宿舍门紧闭着,门上方的透气玻璃窗开着,窗户向内推开大约三十度的角度。从走廊里望进去,只能看到房间的一小部分——门口的一小段地板、半面墙壁、以及靠近门口那张床的床尾。
房间里,摄像机还在运转。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两颗不肯闭合的眼睛。
小陈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的工作是确保走廊里的设备不出故障——手持跟拍摄像机的电池每两个小时需要更换一次,他每隔一百二十分钟就要开门进去换一次电池。
上一次换电池是四十分钟前。
他开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红外补光灯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肉眼几乎看不到,但开门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光线变化。
他低头快速换好了电池,余光扫了一眼房间——
两张床分列两侧,中间隔着八十厘米的过道。
靠近门口的那张床上,刘耀文背对着门侧卧,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整个人一动不动。
另一张床上,宋亚轩仰面躺着,面朝天花板。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被精心摆放好的模型。
两张床之间的距离是八十厘米。
小陈换完电池,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透过门上的透气窗又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宋亚轩的脚。
脚没有动。
小陈收回目光,继续靠在走廊墙壁上等。
四十分钟过去了。
他第二次开门进去换电池。
这一次,房间里的画面和四十分钟前几乎一模一样——刘耀文依旧背对门侧卧,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宋亚轩依旧仰面躺着,面朝天花板。
但有一个微小的变化。
宋亚轩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自然下垂,指尖距离床沿边缘大约三厘米。
三厘米。
小陈没有多想。他换完电池,退出房间,关上门。
他不知道的是——
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床沿下方,宋亚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纸片上是刘耀文的笔迹,只有四个字——
"看天花板。"
这是他们在进房间之前,趁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那五分钟空隙里,刘耀文写在纸巾上、趁乱递给宋亚轩的。
"看天花板"——意思是,摄像机的特写机位对准的是枕头区域,也就是面朝天花板时的正脸。如果宋亚轩保持仰面朝天、面朝天花板的姿势,特写机位拍到的就是一张平静的、没有表情波动的脸。
而刘耀文背对门侧卧、面朝墙壁的姿势,意味着全景机位只能拍到他的背影。背影没有表情,没有眼神,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息。
两个人,一个面朝墙壁,一个面朝天花板。
从摄像机的角度看,这是两个各自安睡的普通画面。
但从房间的真实空间来看——
宋亚轩仰面朝天的时候,他的视线正上方是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面很小的镜子。
那是宋亚轩进房间后,从洗漱包里拿出来、偷偷贴在天花板角落的。镜子大约三厘米见方,角度朝下,正好能反射出对面床上刘耀文的侧脸轮廓。
三厘米的镜子。
在红外摄像机的画面里,这面镜子会被拍成天花板角落的一个微小的反光点——和墙壁上的反光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有人把那个反光点放大一百倍,就能看到镜子里映出的模糊轮廓——刘耀文面朝墙壁的侧脸。
宋亚轩不需要转头,不需要偏移视线。
他只需要仰面朝天,用余光看天花板上那个三厘米见方的反光点。
他的瞳孔朝向是正上方——摄像机判定为"面朝天花板,正常睡姿"。
但他看到的,是镜子里刘耀文的侧脸。
这就是那四个字——"看天花板"——的全部含义。
凌晨两点,走廊。
小陈第三次换完电池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透过透气窗看了一眼——
画面依旧:一个背影,一个仰面。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零三分。
再过四个小时,拍摄就结束了。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已经放了太久。
走廊尽头,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依旧在黑暗中闪烁。
早上六点,宿舍楼门口。
拍摄正式结束。
工作人员鱼贯而入,关掉摄像机,拆卸设备。
刘耀文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一整夜没有翻身,后背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宋亚轩跟在他后面,表情平静,但走路的步态有些不自然——仰面躺了四个小时,颈椎的酸痛让他的脖子微微前倾。
小陈站在门口,把两瓶新的矿泉水递给他们。
"辛苦了。"
刘耀文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半瓶。
宋亚轩接过水,没有喝。他把水瓶攥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捏着瓶身。
水瓶的标签纸下面,那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已经被他塞进了袖口里。
上午九点,基地食堂。
苏新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他咬了一口油条,另一只手在刷手机。
微博热搜榜上,两个词条牢牢占据了前三——
#文轩宿舍同居甜度超标#
#翔霖深夜夜聊宿命感#
苏新皓点进了第一个词条。
词条下面是一条剪辑视频,标题是"文轩宿舍名场面合集!甜到我窒息!"
视频的播放量已经很高了,弹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画面。
苏新皓随手截了几条弹幕——
第一条弹幕:"宋亚轩帮刘耀文掖被角那个动作我反复看了十遍!!那个手指碰到肩膀的瞬间!!啊啊啊啊!!"
第二条弹幕:"你们注意到没有!刘耀文侧卧的时候,宋亚轩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手指垂在床沿!!那个姿势好自然好放松!!说明他在刘耀文身边真的很安心!!"
第三条弹幕:"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们两个的睡姿好配吗!!一个面朝墙一个面朝天花板!!就像磁铁的南北极!!互相吸引但又保持距离!!这就是宿命感吧!!"
苏新皓看着第三条弹幕。
"一个面朝墙一个面朝天花板。"
他念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关掉了视频。
弹幕里的人看到的是"甜度超标""宿命感""磁铁南北极"。
他们看不到的是——
面朝墙壁的那个人,后背僵硬了四个小时,因为不敢翻身。
面朝天花板的那个人,颈椎酸痛了四个小时,因为不敢转头。
三厘米的镜子,映出了三厘米的侧脸轮廓。
这就是他们一整夜全部的"亲密"。
苏新皓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油条。
油条已经凉了,咬起来有点硬。
上午十点,基地三楼走廊。
苏麦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文件抬头印着——"二代双人外景拍摄计划(绝密)"。
她面前站着刘耀文、严浩翔、宋亚轩、贺峻霖。
四个人排成一排,表情各异,但都没有说话。
苏麦翻开文件,直接念关键信息——
"文轩组:目的地,沿海城市,拍摄周期三十天。拍摄内容:情侣向写真、双人旅行vlog、海边日出日落定格、双人沙滩互动任务。全程双人闭环录制,二十四小时跟拍。"
她翻了一页。
"翔霖组:目的地,西南山城,拍摄周期三十天。拍摄内容:复古街区双人街拍、山城夜景漫步、双人民宿同居纪实、晨间叫醒互动。全程双人闭环录制,二十四小时跟拍。"
她合上文件。
"出发时间,后天早上七点。机票和酒店已经订好了。"
四个人依旧没有说话。
苏麦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出五步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背对着四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但走廊很安静,刘耀文听到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的,明白。三代也按这个模式来。今天下午开会宣布。"
苏麦挂断电话,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刘耀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麦消失的方向。
"三代也按这个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安静的水面。
上午十点半,楼梯间。
刘耀文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才从苏麦发的文件附件里找到的一页——"外拍期间管理规定"。
他截了图,发给了严浩翔。
严浩翔的回复很快——
"看到了。"
"手机统一保管,每晚归还一小时。"刘耀文念出了那行字。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严浩翔走了进来。
他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同一条截图。
"每晚归还一小时。"严浩翔重复了一遍。
"晚上几点到几点?"
"附件里写了,晚上十点到十一点。"
"一个小时。"
"嗯。"
"一个小时能干什么?"
严浩翔想了一下。
"够打一通电话。"
"一通电话能说什么?"
"说重要的事。"
刘耀文沉默了几秒。
"三十天,每天一个小时。"他说。"三十个小时。"
"嗯。"
"三十个小时,分布在三十天里。每天一小时,说完就交回去。"
"嗯。"
"一小时里,不能提不该提的名字。"
"我知道。"
"不能说'我想你'。"
"我知道。"
"不能说'我在看你'。"
"我知道。"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通风管道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
"那一个小时里,我们能说什么?"刘耀文问。
严浩翔看着他。
"说天气。"严浩翔说。"说今天拍了什么。说明天的行程。说晚饭吃了什么。"
"说天气。"
"嗯。说天气是安全的。"
"说天气不会穿帮。"
"嗯。"
"但说天气的时候——"
"说天气的时候,"严浩翔接上了他的话,"语气是安全的。但语速不是。"
"语速?"
"如果你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以上,说明你在紧张。紧张说明你在意。在意——"
"在意就会穿帮。"
"所以说话的时候要控制语速。"严浩翔说。"和平时聊天的语速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你连语速都要算。"
"不算不行。"严浩翔说。"电话会被录音。公司会存档。后期如果要做花絮或者纪录片,录音可能会被调出来。"
"录音也会被分析?"
"声音的情感分析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严浩翔说。"语速、音调、停顿频率、呼吸节奏——这四个参数足以判断两个人之间的真实情感距离。"
刘耀文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语速、音调、停顿频率、呼吸节奏。"他重复了一遍。"四个参数。"
"四个参数就能判断我们是不是在演戏。"
"所以我们连打电话都不能有感情。"
"不是不能有感情。"严浩翔说。"是不能有'对的感情'。"
刘耀文睁开眼睛,看着他。
"对的感情。"
"嗯。"严浩翔说。"如果你对张极说话的时候,语速、音调、停顿频率、呼吸节奏都和对宋亚轩说话时一模一样——那就是穿帮。"
"所以我必须对张极表现出'不对的感情'。"
"对。你必须对张极表现出'礼貌的、客气的、有距离感的'感情。让声音分析系统判定你和张极之间'没有超出同事关系的情感波动'。"
"然后对宋亚轩——"
"对宋亚轩也不能有波动。"严浩翔说。"因为你对宋亚轩是官方CP。如果你和宋亚轩打电话时声音里有真实的情感波动,粉丝会磕糖,但声音分析系统会判定'表演痕迹过重'。"
"所以——"
"所以对所有人都要平淡。"严浩翔说。"对张极平淡,对宋亚轩平淡,对贺峻霖平淡,对你——"
他停了一下。
"对我也要平淡。"刘耀文接上了他的话。
"嗯。"
"三十天,每天一小时,语速不能快,音调不能高,停顿不能多,呼吸不能乱。"
"嗯。"
"说天气,说行程,说晚饭。"
"嗯。"
"三十天。"
"三十天。"
刘耀文闭上了眼睛。
楼梯间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上午十一点,走廊尽头的窗边。
贺峻霖靠在窗框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山城的气象资料。
宋亚轩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同一张纸。
"山城九月的平均海拔?"贺峻霖问。
"主城区海拔大约两百四十米。"宋亚轩说。"但拍摄地如果在南山或者缙云山,海拔会到五百到八百米。"
"五百到八百米,会有高原反应吗?"
"一般不会。高原反应通常在一千五百米以上才会出现。"
"那就好。"贺峻霖把气象资料折了一下。"我怕我去了山城,天天爬坡上坎的,体力跟不上。"
"山城的路确实陡。"宋亚轩说。"拍摄方案里写了,有一天的行程是爬十八梯,全程台阶,大约三百级。"
"三百级台阶。"
"嗯。来回六百级。"
贺峻霖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百级台阶,"他说,"爬上去要多久?"
"正常步速的话,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贺峻霖重复了一遍。"拍摄的话,加上走位、重来、换机位,至少要一个小时。"
"嗯。"
"一个小时爬三百级台阶。"
"嗯。"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
"宋亚轩。"
"嗯。"
"海边呢?你去的沿海城市,海拔多少?"
"海边海拔接近零米。"
"零米。"
"嗯。"
"零米的地方,没有台阶。"
"没有台阶。"
"所以你不用爬山。"
"不用。"
贺峻霖看着窗外。
"你不用爬山,我不用下海。"他说。"我们在不同的海拔,做不同的事。"
宋亚轩看着他。
"三十天。"贺峻霖说。"你在零米的地方,我在两百四十米的地方。中间隔了——"
"直线距离大约一千二百公里。"宋亚轩说。
"一千二百公里。"
"嗯。"
"一千二百公里的海拔差是两百四十米。"
"嗯。"
"两百四十米。"贺峻霖把气象资料放进了口袋里。"不算多。"
"不算多。"
"但一千二百公里算多。"
宋亚轩没有回答。
一千二百公里。
从沿海到山城,飞机两个小时,高铁六个小时。
但在拍摄期间,他们哪儿也去不了。
"走吧。"贺峻霖从窗边直起身。"回去收拾行李。"
"嗯。"
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贺峻霖突然说——
"到了山城之后,我每天晚上给你发一条天气预报截图。"
"什么?"
"山城的天气预报。"贺峻霖说。"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发。你收到之后回一个'收到'就行。"
"为什么发天气预报?"
"因为天气预报里有温度、湿度、风力。"贺峻霖说。"你看到温度就知道我穿多少,看到湿度就知道我热不热,看到风力就知道我冷不冷。"
"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不行。"贺峻霖说。"直接说'我今天很热'或者'我今天很冷',会被公司审查。但天气预报是公开信息,发天气预报截图不算私人通讯。"
宋亚轩看着他。
"你想得很周全。"
"我昨晚想了一夜。"贺峻霖说。"从凌晨两点想到早上六点。"
"你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不够。"
"够了。"贺峻霖说。"够我想完所有的细节了。"
下午两点,练习室。
苏新皓坐在地板上,背靠镜面墙,面前摊着那张外拍行程单。
行程单上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天的拍摄内容——
第一天:双人写真拍摄,海边日出取景。
第二天:双人沙滩互动任务,包含沙滩排球、堆沙堡、互相涂抹防晒霜。
第三天:双人旅行vlog录制,海边栈道漫步。
……
第二十八天:双人民宿同居纪实,晨间叫醒互动。
第二十九天:双人写真拍摄,海边日落取景。
第三十天:收官vlog录制,海边双人独白。
苏新皓的目光停在"互相涂抹防晒霜"那一行上。
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张峻豪坐在他旁边,也在看同一张行程单。
"涂抹防晒霜。"张峻豪念出了这几个字。
"嗯。"
"手臂、肩膀、后背、脖颈。"
"嗯。"
"这些都是肢体接触。"
"嗯。"
"在摄像机面前,你要给张极涂防晒霜。"
"嗯。"
"你要让他碰你的后背。"
"嗯。"
苏新皓把行程单翻了一页。
第三十天的内容——"海边双人独白"。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每人面对镜头,说一段对搭档的真心话。"
"真心话。"苏新皓念出了这三个字。
"嗯。"
"面对镜头说真心话。"
"嗯。"
"对着张极说真心话。"
"嗯。"
苏新皓把行程单放在了地板上。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
练习室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
"三十天。"他说。"每天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每一天都有'双人互动'。"
"嗯。"
"三十天,三十种双人互动。"
"嗯。"
"每一种都是摄像机面前完成的。"
"嗯。"
苏新皓闭上眼睛。
"三十天之后,"他说,"所有人都会相信我和张极是一对。"
"不会所有人。"张峻豪说。
"大部分人。"
"嗯。大部分人。"
苏新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但你不是大部分人。"
"我不是。"
"你信什么?"
张峻豪想了一下。
"我信你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训练结束,第一件事都是来找我。"张峻豪说。"三十天之后,你回来的第一件事,也会是来找我。"
"如果我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你呢?"
"那我就去找你。"
苏新皓看着他。
"你等我三十天?"
"我等。"
"三十天很长。"
"不长。"张峻豪说。"三十天有七百二十个小时。扣除每天拍摄十二小时,剩下四百二十个小时。再扣除睡眠每天八小时,剩下两百个小时。再扣除吃饭和通勤,大约剩一百五十个小时。"
"你算过了?"
"刚才算的。"
"一百五十个小时。"
"嗯。一百五十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张峻豪说。"其中每天一小时手机使用时间,三十天就是三十个小时。剩下一百二十个小时,是你不在镜头前的时间——在酒店房间里、在保姆车上、在化妆间里。这些时间里,你可以自由支配。"
"你连这个都算了。"
"嗯。"
"一百二十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三十个小时的手机时间。"苏新皓重复了一遍。"加起来一百五十个小时。"
"嗯。"
"一百五十个小时里,你想我多少个小时?"
张峻豪看着他。
"一百五十个。"
"一个都不剩?"
"一个都不剩。"
苏新皓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刚才的紧绷松弛了一点。
他把那张行程单从地板上捡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
和宋亚轩那张写着"看天花板"的纸片一样,折成很小的一小块。
下午四点,走廊尽头的窗边。
左航靠在窗框上,嘴里在哼那段旋律。
"3 5 6 1——"
唱到"1"的时候,他的声音往上爬——
但没有停在四十五音分的位置。
声音滑过了四十五,继续往上,停在了大约六十音分的位置——比正确的位置高了十五个音分。
他停了下来。
皱了皱眉。
张泽禹站在窗边两米远的位置,手里没有拿调音器。
"偏了。"张泽禹说。
"我知道。"
"高了十五个音分。"
"我知道。"
"你以前不会偏这么多。"
"我知道。"
左航甩了甩头。
"今天状态不好。"
"不是状态不好。"张泽禹说。"是你心里有事。"
左航没有说话。
"唱歌的时候,气息受情绪影响。"张泽禹说。"你心里焦虑的时候,横膈膜会不自觉地收紧,气息压力增大,声带振动频率偏高,音高就会往上飘。"
"你从音高偏了就能判断出我焦虑?"
"偏十五个音分,不是技术问题。"张泽禹说。"三天前你还稳在正四十五,今天偏到六十。三天之内技术不会退化,但情绪可以。"
左航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
暮色正在降临。天际线上的橙色比昨天更淡了一些——秋天在一天天加深。
"我要和朱志鑫绑定了。"左航说。
"我知道。"
"三十天的双人外拍。"
"我知道。"
"全程贴身营业。"
"我知道。"
张泽禹的语气很平。他没有说"我懂你的感受",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我会等你"。
他只是说"我知道"。
三个字。
"你知道什么?"左航问。
"我知道你不想和朱志鑫绑定。"张泽禹说。"我知道你所有的松弛和温柔只给我一个人。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烦。我知道你今天唱不准不是因为嗓子,是因为你从早上开始就在想这件事。"
左航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张泽禹说,"你明天会来找我练歌。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三十天里,你每天都会来。"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从来没有断过。"张泽禹说。"从你开始练那个四分之一音到现在,四十七天,你每天下午四点都会来这个窗边练歌。下雨天也来,发烧那天也来。四十七天,一天没断。"
左航沉默了。
四十七天。
他自己都没有数过。
"三十天之后,"张泽禹说,"就是第七十七天。"
"七十七天。"
"嗯。七十七天。"张泽禹说。"你数到七十七的时候,那个四分之一音应该已经完全稳了。"
左航看着他。
窗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层。橙色几乎消失了,天际线变成了灰蓝色。
"你连天数都算了。"
"嗯。"
"你和苏新皓一样,都喜欢算数字。"
"数字不会骗人。"张泽禹说。
左航点了一下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3 5 6 1——"
这一次,他的声音稳稳地停在了四十五音分的位置。
没有偏高,没有偏低。
偏差零。
"这次呢?"他问。
张泽禹看着他。
"稳了。"
晚上八点,基地走廊。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宿舍里的设备。
红外摄像机被从天花板上拆下来,装进黑色的防震箱里。
红外补光灯被拧下来,灯泡上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床头柜上方的窄角摄像机被从支架上取下,镜头盖重新盖上。
小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设备清单,逐项核对。
"天花板广角,已拆。check。"
"床头窄角,已拆。check。"
"红外补光灯四盏,已拆。check。"
"手持跟拍,今晚没用。check。"
他合上清单,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房间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两张单人床、两个床头柜、一面衣柜、一扇窗户。
普通的宿舍。
没有摄像机,没有补光灯,没有红色的录制指示灯。
他退出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抬手,把门上方的透气玻璃窗推了回去。
窗户合上的时候,插销"咔嗒"一声,重新拧紧。
走廊里,另一间宿舍的设备也在同步拆卸。
两台摄像机,四盏补光灯,全部装入防震箱。
工作人员陆续撤离。
脚步声、设备箱的滚轮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十分钟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两间宿舍的门紧闭着。门上方的透气玻璃窗关得严严实实,插销拧紧,玻璃面上映出走廊应急灯的昏黄光斑。
房间里没有摄像机了。
没有补光灯了。
没有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了。
但天花板的角落里,还残留着一小块双面胶的痕迹——那是宋亚轩贴那面三厘米镜子时留下的。
镜子已经被他带走了。
但胶痕还在。
胶痕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大约一厘米见方,几乎看不见。
除非有人搬一架梯子,爬到天花板的角落,近距离观察。
否则没有人会发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