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我发小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
彼时,我和他都已经长大,不再是小时候被阿婆抓起来练字,背诗,却总是溜出去爬树,抓鱼的小孩子了。
而成长,某些时候总是残忍的,我陪他等在手术室外面,十来分钟漫长得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他反复问我,她不会有事吧?
她不会有事的。我很认真的告诉他。
生活毕竟没有那么狗血,哪里会像电影里那样容易血崩,需要急救呢?一切都很顺利。
她被推出来后,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等她醒来,看着那个女生有心无力的抬了抬手,他抱着她,两个人都哭了。
直到我炖好的汤都冷了,我也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那天处理好所有事情后,他和我说,我们去走走吧,我没有拒绝。
他开车带我去了我们都喜欢的那家餐厅吃西餐,去私影看了电影,最后去了江边。
他踢着小石子,一下,两下,三下,我在旁边默默的数,数到一百下的时候,我叫他停下。
踢小石子脚会很痛,这是我们之间独有的道歉方式,小时候他惹我生气了就是这样给我认错,我每次数到一百下就会消气,然后原谅他。
那时候我们都天真的以为,这世界上的错,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说对不起。
可,这怎么可能呢?
直到把小石子踢飞,他才停下来,两两相望,江边夜景很美,有风吹过,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城市喧哗渐息,久到我终于说,就到这吧。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
歌里不都是这样唱的吗?
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
他沉默良久,说,好。
2.
那个夏天并不平静,我们一起承受压力,最终拗过其他人,我把戒指退给他的时候,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啊。
那天我们还说了很多话,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有一句没一句,对此前的风波反而只字未提,直到最后,他说,其实我还是害怕,我安慰他,别怕。
别怕。我也这样安慰自己。
别怕长路漫漫,我们再也不能并肩而行。
也别怕以后近在天边,却咫尺天涯。
因为,渐行渐远渐无书,才是我能给他最好的祝福。
造化弄人,错的本不是我们。
上天给过我们近乎奢侈的缘分,两家交好,青梅竹马,对邻而居,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我的房间推开窗户就是他的房间,我们嘻笑打闹着长大,在爱情还没降临之前,彼此早就把对方视作亲人,各自都有过或长或短的恋情,有过跌宕起伏的经历,却也一直在对方身边。
我们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呢?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不记得是在哪一瞬间动心。
毕竟,喜欢有什么用呢?不是最喜欢,更不是只喜欢。
可那些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曾彼此真心相待,然后温柔道别。
那时别人都以为我是心气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那年我才那么决绝的要离开,才会不留任何情面当众说,互不相欠,永不打扰,可我知道,他明白我不是在责怪,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去成全,所以到最后,他和我说,谢谢你。
说起来很荒谬,我从未了解那个女孩子是怎样的人,我和她甚至只有一面之缘,事情发生之后,我只是和他说,我相信你的眼光,尊重你的意愿,我也会帮你达成心愿的。
我不生气,也不愤怒,我也不质问他为什么拖泥带水,为什么要让我处在如此尴尬的境地。
因为,当他低着头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自己做错事,他总是挡在我前面,儿时如是,长大后亦是,在我年少叛逆时,他总是不问青红皂白站在我这一边,他陪我逃过课,打过架,挨过骂,这些情谊,让我无论如何都对他怪不起来,更不用说恨。
我唯一难过的是,他对我说,我害怕。
全世界只有我明白他的话外音。
他害怕因为我的存在,我们的年少情谊会是最大的筹码,我甚至不需要开口说一句话,他们之间就会阻碍重重,哪怕最后在一起,我今天的任何不开心都会在日后变成别人对她的伤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不可能永远护着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少时我曾和他说,我讨厌人心复杂,他也说,他讨厌这些没完没了的算计,那时我还说,我们都被困住了,困在这里,好难走出去。
可他说,没事的,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这些打不完的算盘。
这句话曾在无数时候令我觉得温暖,我没告诉他,因为他的这句话,我曾不再心有怨念。
可又有什么用呢?故人心易变。
当年护着我的少年,终于也要为别人撑起一方天地了。
而我,却是他最大的难题。
他太了解我,所以他不说不喜欢了,不说对不起,他说,我害怕。
我害怕三个字,杀人诛心,因为它意味着我的存在令人为难。
也是这三个字,让我心甘情愿退出他的生活。
我不要他为难。
我不要他被困住。
3.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哪怕我们距离这么近。
关于他的后来,我几乎不清楚,偶尔有人在我面前提及他,也是匆匆带过。
而他的名字,再也没有从我口中提及。
虽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失眠的夜里,我总是想起我们的曾经,想起小时候,想起年少时,但我,几乎没有回想过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他在我的记忆里,并不以我们曾经差点步入婚姻而存在,他是我的挚友,早已成为了我内心的一部分。
我想念他,却也必须忘记他。
我写了很多很多没有人读的信,我一个人去过很多次老槐树下,也独自去看过很多次阿婆,年迈的她离开人世后,我将所有的信烧掉,爬到老槐树上随风扬了。
从那一天开始,时间慢慢淡化记忆,想念慢慢变成怀念,而怀念最终深埋心底。
我往前走,生命里又来来去去了很多人,偶尔我也会遇到与故人相似的人,可我从不去打扰,我明白,再相似的眉眼,再神似的气质,也不是记忆里的人。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我温柔而疏离的路过他人的生命,却不再与任何人道别。
今天有人问我,你最怕听到什么?
我说,我害怕。
他有些惊讶,我又笑着反问他,你知道我说过最温柔的话是什么吗?
他问,是什么?
我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