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槿看得出,孙策虽然也有野心,但在那层野心之下,他的善心还没有完全泯灭。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她才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这番话。
孙策久久没有出声。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沉默得让人心慌。
时槿没有催他。她在等——等他自己做出选择。有些路,别人指了没用,得自己走;有些答案,别人给了也没用,得自己悟。曹操后来贴心地在后院安排了一间客房,让孙策独处,可以更好地理清自己的心。
孙策一夜未眠。时槿倒是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备就赶了回来。他眼底泛着青色,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疲惫得像是随时都能倒下。可那双眼睛还算精神,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时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早饭的时候,孙策的客房传来一声轻响——咔哒,门开了。
一夜未眠的孙策眼底布着几许红血丝,唇边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江东小霸王。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众人,最后落在时槿脸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先吃饭。”时槿招呼他,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孙策愣了一下。他以为时槿会急着问他答案,可她只是指了指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自己先端起来喝了。孙策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粥是白粥,小菜是咸菜和腐乳,简单得不像是在招待一个“敌人”。
吃完饭,时槿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孙策又愣了一下。他以为时槿会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急迫,甚至像是在故意给他拖延时间。他摇了摇头,没有去休息,只是回去重新洗漱了一番。再出来的时候,刚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被剃了去,头发也重新束好了,虽然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但整个人已经没有那丝颓废的感觉了。
时槿靠在窗边,看着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策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他不得不诚实的对手说话。
“孙家准备了那么久,不是我一个人、几句话就能放弃的。”
时槿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整夜。”孙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处,那个方向,是江东,“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不是不知道百姓苦,不是不知道战火残忍——可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时槿,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少帝年幼,根本压制不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你们有时家、有曹家相助,可他们也只敢按兵不动——一旦被他们找到机会,就会疯狂反扑。而我孙家……”他顿了顿,“不甘心就这样屈居人下,也是事实。”
时槿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指责。她只是问了一句:“如果,江东可以自治呢?”
孙策眉头一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时槿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全校盟对江东的治理,不会指手画脚。江东的军政、民生、律法,由孙家自行决定。全校盟只在名义上保留对江东的主权,不干涉实际治理。相当于……一国两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自治?不受他人约束?他盯着时槿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破绽,找到陷阱,找到任何一种可能的欺骗。可他只看到一片坦荡。
“这样,江东既可以不受他人约束,也避免了一场战火。”时槿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孙策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铺了整面墙的地图,想起父亲指着地图上那一块块地盘时眼底燃烧的光,想起父亲说“总有一天,这些地方都要姓孙”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想起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将领,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士兵,想起那些被战争碾碎的村庄和田地。
他想起时槿昨天说的那句话——百姓的伤口,要经过三代才能被掩盖。
“自治的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含了沙,“我做不了主。”
时槿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回去,把我的话带给你父亲。”
孙策抬起眼,看着她。
“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时槿说,“你只需要告诉他——战火一起,没有赢家。”
孙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时槿,你比我父亲说的,还要难对付。”
时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策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刘备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看着孙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他会不会真的回去说服孙坚?”
时槿摇了摇头:“不会。但是至少,他会认真想了。”
“那够吗?”刘备问。
“不够。”时槿说,“但总比什么都没想,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