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槿靠在轮椅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不紧不慢地开口。
“会长,接下来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明天,大将军应该会带小盟主出现在两军阵前。”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的目的有三个。”
曹操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点明他辅政王的名正言顺。有小盟主金口玉言,在两军阵前点明你们所谓的‘讨伐逆贼’实为反叛。如果能劝你们退兵最好——当然,他也没那么蠢,不会真以为你们会退。”
孙策摩挲扳指的手指停了下来。
“第二,你们不同意退兵,小盟主亲口给你们扣上反贼的帽子。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号令其他高校势力前来讨伐你们。”
“第三——”时槿顿了顿,“把王允校长也算计进去了。他有小盟主在手,就相当于有了一张护身符。哪怕其他高校救援来得慢,只要有盟主在手里,你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曹操攥紧了拳头,孙策的脸色沉了下来,夏羽舒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时槿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人影缓缓走了进来,脚步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怕下一秒那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曹操最先看见了他。
半年前那个被孙策一拳打醒、从床上爬起来的周瑜,瘦了很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连数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可此时,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轮椅上的那个身影。
孙策顺着曹操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周瑜在角落里悄悄坐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滑到她瘦削的肩膀,从她垂在膝上的双手滑到她身下那把冰冷的轮椅。眼底的心疼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守望的雕塑。
时槿喝了一口水,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然感觉到一道难以忽略的炽热目光。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只一眼,她的心脏就停跳了一拍。
他憔悴了好多。
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深邃、温柔,带着能看透一切的了然。可那双眼睛下面的青黑、脸颊上削下去的线条、嘴角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细纹——都是半年前没有的。
时槿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转过头,继续往下说。声音没有颤,气息没有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不在原来的节奏上了。
“但是——他不会如愿。”
时槿从轮椅一侧的暗格里取出两个存储器,放在桌上。小小的黑色方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面有何进逼杀少帝刘辩、太后的全部证据。”她把存储器推向前,“我交给你们。怎么让它们在明天日出以后大范围传播至全国,就看你们的操作了。”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郑重起来。
“记住,必须是明天日出之后。不能早——早了,何进提前得到消息,刘协的生命会受到威胁。不能晚——晚了,小盟主给你们扣上反贼的帽子之后,这份证据能带来的威慑力就大打折扣了。”
孙策伸手拿起存储器,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周瑜——这种事,一向是他最得力的干将负责的。
可他看见周瑜目不转睛地盯着时槿,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装不下,只有那个轮椅上的姑娘。
孙策叹了口气,把存储器揣进了自己怀里。
“这个简单,我来。”
第二天,天光大亮。
两军阵前,旌旗猎猎,战鼓沉沉。曹操、孙策、南匈奴三方联军列阵于洛阳城外,铁甲映着晨光,刀枪如林。
何进果然如时槿所料,带着年仅八岁的献帝刘协出现在了阵前。小家伙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何进身边,被何进的大手按在肩膀上,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幼猫,脸色发白,却不敢哭。
一切都如时槿预测的那样发展。
何进先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历数曹操等人的“不臣之心”,言辞恳切,几乎要声泪俱下。曹操不为所动。何进又许以高官厚禄,曹操还是不为所动。何进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决定使出最后一招——让刘协在三军阵前,亲口宣布曹操等人意图谋反、窃国。
小皇帝被推到了阵前,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曹、曹操……”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阵地上方的巨幅电子屏幕上,忽然跳出了一则新闻。不是寻常的播报——是一段视频。画质清晰得可怕,每一帧都像是有人故意架好了机位等着拍的。
何进毒杀少帝刘辩、太后的全过程,被完整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画面里,一位看不清脸的侍卫,将掺有毒药的饭菜端给刘辩,看他吃下,毒发,刘辩毒发‘身亡’,一直低垂着头的侍卫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是董卓!
众所周知,董卓是何进的人,死在围剿十常侍一役。
视频在联军阵地上播放,在每一个士兵的SIMAN上弹出来,在全国各大高校的新闻平台上同时炸开。像一颗被精准投下的炸弹,在何进的大军里炸出了漫天烟尘。
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军官们的脸色变了又变。
如果说视频是一把精准扎进何进大动脉的刀,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少帝刘辩,亲自现身于两军阵前。
他站在联军的战车上,素衣白袍,身姿如松,朗声宣布:“何进谋反,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此等窃国行为,人人得而诛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何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头看向刘辩,又看向身边那个身高还不他到肩膀的刘协,瞳孔剧烈地震动。
“你、你——”
他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刘协。只要小皇帝还在他手里,他就还有筹码!
就在何进的手指即将触到刘协衣领的瞬间——一直站在刘协身侧、低眉顺眼的侍卫忽然动了。
那侍卫一把抱起刘协,后退几步,堪堪避开了何进那一抓。何进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
他抬起头,看见那侍卫冲他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
浮砚。
何进大怒:“来人!给我抓住他们!”
侍卫们蜂拥而上。浮砚一手抱着刘协,一手扬起,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呛得最近的几个人涕泪横流、连连后退。
“鸿一!笙歌!动手!”
浮砚大喊一声,脚底左挪右腾,身法滑溜得像条泥鳅。何进的侍卫们扑过来,他抱着小皇帝从人缝里钻过去;又扑过来,他又钻过去。何进气得暴跳如雷,连杀了几个后退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可等他整顿好队伍,浮砚已经抱着刘协穿过了战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联军的阵地中央。
“动手!”曹操拔出佩剑,剑尖直指何进的大纛,“诛反贼,复少帝正统!”
“诛反贼!复少帝正统!”
“诛反贼!复少帝正统!”
呐喊声如山呼海啸,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何进这边,军心已失,大势已去。士兵们丢下兵器,军官们挂起白旗,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败局已定的人卖命。
不到一天一夜,何进被俘。联军大获全胜。
“赢了!我们赢了!”
张飞第一个跳起来,振臂高呼。马超一把抱住黄忠,笑得像个孩子。赵云攥着银枪的手终于松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关羽站在高处,风吹起他的战袍,他看着远处正在收拢的战场,嘴角缓缓上扬。
夏羽舒站在时槿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面色平静的姑娘,声音微微发颤:“你听到了吗?我们赢了。”
时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她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的人身上。
周瑜没有动。他没有欢呼,没有流泪,甚至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沸腾的人群,隔着半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安静地、用力地看着她。
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
时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很小,小到只有周瑜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