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了,黑暗笼罩着这个世界,阴沉、压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幕布。
犹豫了很久,因为杨清可正义又完全不知情的情态,江念还是直接给云老太太打了电话。
云老太太说的很隐晦,但江念能听出“四大家族”抽魂养鬼的肮脏。
20岁的分界岭,父母的失踪或者说是死亡。
云家,祖母,四大家族…
这一切,都是一场难以控制、不可挽回的悲哀和罪孽:被当做造业的傀儡的悲哀,肆意杀掠的罪孽。
她的道,和家人的罪。
她的执念,和她的良知。
要抛弃这样的家人吗?
“念念。”
江念恍然,看向身侧的云爵。
云爵眼中一片柔光,把她的哀伤尽数包容在他深沉的眼眸中。
云爵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觉得很痛苦,是不是?”
江念抿着唇,点了点头。
“表情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了呢?”
“啊?没有…”江念赶紧低下头,眼神心虚的左右飘飞,害怕自己真的要这样不争气的哭出来。
“别太在意,这件事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作为家人的立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是和睦而友爱的家人,如果在正义的立场上,他们就是罪大恶极的凶手。而你,念念,就只要站在家人的立场上爱护他们就好了,你不会助纣为虐,成为帮凶,就不违背那一份正义,所以,不断绝关系也不要紧。”
“真的吗?”江念觉得内心一处角落在打颤。
“真的。如果他们已经到了天道收伏的地步了,念念也不能插手,这样,就算是划清界限了,毕竟作为家人的话,他们也没有对不起你,太过狠心的话,会显得很薄情了。”
“所以…可以不用抛弃他们…”江念喃喃。
“嗯,他们的确有很深的罪恶,但是谁也没有资格要求念念一定要做那个铁面无私的侠士,如果你舍不得那些爱护你的家人,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以你自己的名义继续去爱他们就好了。”
“呜…云爵…”江念的泪水控制不住的往外冒。这一刻心里的感动和慰藉已经完全将傲娇羞怯压了下去。
无以复加的感动,无法宣泄,连泪流满面也无法宣泄。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后,江念开始为杨清可担忧了。
杨清可的态度太大义凌然了,也许在她的原则里,自己的家人做这一切是不可以被原谅和忽视的。留给她的,还有选择吗?
让她知情吧,江念想,至少不要让她20岁的时候走上爸爸妈妈的老路,那个时候,一定会更加痛苦。
江念给杨清可打去电话。
“喂?”杨清可语气接起来。不知道这位打电话给她又是干嘛,莫名其妙的。
江念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把真相毫不隐瞒的告诉了杨清可,顺便把老板一家的遭遇也说给她听,表明她大伯被抓的真正原因。
杨清可沉默了许久,骂了一声有病,把电话挂了。
江念看着被挂的电话发呆,她想,如果是有人说,从小教她一定要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好人的爷爷其实一直在做坏事,伤害无辜的人,她一定也不能接受。
如果他们从小就把杨清可教歪,如果云家杨家也从小就不要按正道的方法教她的父母,也不至于那样不能接受吧…
江念叹了一口气,自从这四个家族被姬大人找上起,就注定了会有这样的悲剧,即使家财万贯,却注定了世代都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念念,别难过了。”云爵朝她笑了笑。温声安慰。
江念苦笑,但还是乖巧道:“好。”
“再去看看老板和阿姨,我们就出发吧?”云爵询问。
江念点点头,“走吧,老板以后都大概都不用再担心了,希望他带他的儿子继续好好生活。”
云爵轻笑,“会的。”
…
医院里,老板的脸色更差了,怀里抱着睡的香甜的孩子,似乎有些神经衰弱。
“老板。”江念敲了敲门。
老板回神抬头,眼里闪出光亮来,“大师,我昨晚坐在床边,突然感觉身体不受控制,我看到一个黑影抓着我的手,要害我儿子。”
江念对他的称呼哭笑不得,只能安慰他,“老板,已经不会有事了,别担心,已经解决了。”
“真的吗?如果…如果还有下次,会不会我家人都死在我手上?”老板说着,声音颤抖起来。
“昨晚,后来你虽然晕过去了,但你家孩子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对吧?”
“哦…对,也对。”老板连连点头。
“放心吧,以后都不会有事了,如果你还担心,我给你我的电话,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江念轻声保证。
毕竟杨家那个男人这次能回去,其实是因为云爵想通过他,对杨家传达出警告的讯息。让杨家人知道,老板家的事有人在管,如果下一次还要来作恶,就要衡量一下具不具有逃脱的资本。
老板呆滞点头,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厚的红包,作势塞给江念。
江念看出他的意图,后退两步,十分坚决的回绝了。她这算是积德行善,而且是随手而为,怎么会要老板的报酬呢。
老板无奈,收起红包,把儿子放到床上,就要给江念跪下。
江念眼疾手快扶住,无奈又无措。
“老板,你不用这样,帮了你我很高兴,所以这件事是…是双向获益。而且你也可以当我是在给自己积德,只要你们往后真的可以安宁生活了,我们就是做了值得的事。”江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老板便也不再企图下跪,“谢谢你们,你们是我们家的恩人,如果能早点遇到你们,也许我夫人也不用死…”
老板说着掩面而泣。
江念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落泪,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老板强忍着悲痛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的对江念说:“见笑了。”
江念摇摇头,“我能理解,不久前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啊…对不起…让你想到伤心事了…”
“没事。”江念抿着唇笑,眼眶微红。
“之前听你们家邻居说了一些你们的故事,我很羡慕你和你夫人的爱情。”江念笑道。
“害。”老板摆摆手,眼含憧憬,似乎想起了美好的往事。
“我之前听到邻居说过一点你们的事,我可以听一下你们的故事吗?”江念好奇。
老板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这事还要从十几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刚做大学教授没几年,和同事吃夜宵,一眼就看到了忙碌着的夫人。”
“她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笑的比最繁华的街道上亮着的霓虹灯还要灿烂耀眼,当时我就觉得,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好看。”
“后来我一个人的时候也经常去她家吃饭,工作压力大,总觉得看着她的笑就充满了希望和力量。夫人的母亲瘫痪在床,她和父亲开着小餐馆赚钱买药,明明生活应该已经让这个家透不过气来了,可我每次看她,都永远是满怀希望的样子,从不怨天尤人。”
“和夫人第一次搭上话,是我买了一根火腿肠想喂街边的小猫。那小猫精瘦,很怕人,我举着火腿肠等了很久,它才慢慢放下戒心,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闻闻,确定没有异常才开始大快朵颐。然后夫人出来了。”
“估计那猫是她常常喂的,看见她来了就丢下吃的跑去蹭她了,夫人朝我笑,说很少看见有人像我这么善良的,愿意花钱买吃的,喂一只不亲人的流浪猫。”
“害,说起来,我只是那天看到了,一时兴起,才买来一根火腿肠去喂,她是天天喂的,却要夸我善良,殊不知,她才是那个最炙热善良的姑娘。”
“后来,我如愿把夫人追到手,她总爱问我,我家里条件好,怎么偏偏看上了她这个普普通通没有亮点的女人。现在想想,只恨自己那时太过清高,嫌弃情话肉麻,不肯亲口告诉她,我爱她,她在我眼里是那样的光芒万丈,谁也比不了。”
“可是她这么坚强的姑娘,怎么能突然就没了呢?我只是一个没用的书生啊,即使开了店卖东西,家里的事情也都是她操持着的,她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照顾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肯定要担心我会搞砸的…”
老板说着,再次哽咽起来。
江念鼻子一酸,也跟着流下眼泪。
世间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我有满腔的诚恳爱意没有表达,你却已经离我而去。
最后,江念诚挚的安慰了老板一番,和云爵离开了。
无论有多么强烈的感慨,这也终归只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人生,而她和云爵的路,还是要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