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已经深秋,云爵养了几日的伤,如今好的七七八八了。
这几日长姐晚间都会来看他,给他带她亲手做的吃食。
别人家的大小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唯有他的长姐,每天都亲自入厨,给他做吃的。
等夜深了,云爵替云恩披上斗篷,送她回她的院子。
伤好了就该回学堂学习去了,先生托人来问过几次,他功课好,先生爱才,对他很照顾。
长姐听说了,又给他添了套笔墨纸砚,每天把他送到门口。
如此数月,母亲都没阻拦,云武也没再来找他的麻烦,和记忆里好像不太一样了,不过这样也好。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
十五岁那年他有幸给皇上北征献过一计,而后边关将士凭此计大战告捷,皇上感念他的功劳,封他神勇候的爵位,他成了史上最年轻的侯爷。
他的容貌也生的越发丰神俊逸,求亲的媒人都要踏破门槛了,但他的心里只有长姐。
吸取梦里的教训,他去京城做官的时候没有向长姐表露心意,长姐不会骂他大逆不道,不会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他远在京城还常能收到长姐寄来的信笺,信里是长姐字里行间的想念。
他把所有的书信收好,在朝堂之上的手段与梦里相比更加狠厉,拥者生,反者死。
他要等他权侵朝野,有足够的能力,要等他树起心狠手辣的名声,有足够的威慑力,再堂而皇之把长姐迎娶进门,到那时,谁也不敢说长姐的不是。
十七岁,他官拜宰相,十九岁,他权倾朝朝野,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不是,他衣锦还乡的日子,比梦里早了一年。
回了家乡,所有人见了他都要跪在地上恭敬叫他一声大人,连他的父亲母亲也不例外。
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长姐行特例,不用长姐跪他,甚至他不避讳任何人的眼光,跪了长姐。
为了他的心思,他把当朝皇帝的权力架空了,他现在在朝堂上已经是一手遮天的势力。
但他不夺皇帝的皇位,也不损皇帝的威严,他只要能娶他的长姐就够了。
正月十五这天,是他和长姐大喜的日子,满城飘红。
他终于如愿掀开盖头,娶到了她。
“阿恩。”云爵轻声唤她,烛光摇曳,洒了一室旖旎,“我好开心。”
盖头下的云恩笑容璀璨,双颊泛红,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好生迷人。
“阿爵长大了,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阿恩喜欢吗?”
云恩含羞点头,涂着口脂的红唇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好开心。”云爵轻声呢喃,却突然伸手抓住左胸外的喜袍,手上爆起青筋。
他没有心跳,他不会开心。
他遇到的幻象本是最容易破除的,可他不愿意醒。
他那黄粱一梦才是他真真实实所经历的。
十五岁封侯,入京前一晚他忍不住向长姐表露了心迹,长姐骂他大逆不道,发誓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十七岁拜相,二十岁权倾朝野,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忤逆他的意思。他计划着回去求娶长姐,长姐素来疼他,他只要风雨无阻的在长姐门外求她几日,她必定会应允他的。
他一切都准备好了,绫罗绸缎的聘礼,凤冠霞帔的喜服,可他没来得及回去,就死了。
他死后长姐终于肯来看他,抱着他的长枪哭得泣不成声。
可是眼前,阿恩就坐在对面,离他不过几尺,端坐在桌旁,举着合卺酒,笑意盈盈,眉目含情。
云爵放下胸前的手,拿起桌旁的另一杯酒,挽着云恩的胳膊仰头喝下去。
“夫君。”云恩柔声唤他,“休息吧。”
云爵点头,把云恩抱到床上,放下两边的床帘。
阿恩亲手为他宽衣解带,他的衣袍一件件散落,露出精壮的胸膛。
云爵放在云恩领口扣子上的手却微微颤抖着,无法动作。
“夫君怎么了?”云恩温顺躺在床笫之上,他双手撑着床,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云爵深深皱着眉,不愿意再继续下去。
长姐最重贞操名节,所以不愿意再见他,他最听长姐的话了,他要遵从长姐的意愿。
最后的体面,他要给长姐留着。
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再想,连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也暂且抛之脑后,很快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满室的大红,没有喜服,没有合卺酒,没有囍字,没有桌椅板凳,也没有长姐。
云爵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执念还在,可心不在了。
都消失了,可他连失落心痛也只是四脏六腑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异样感觉。
“云爵?是你吗?”江念看着半跪在地上捂着心口的云爵,不确定的问。
云爵默然起身,此刻的他没有情绪波动,眼前的江念不会是幻象,何况,他对江念没有什么执念,她也不会出现在他的幻象里。
“是我。”云爵哑声道。
江念不确定的走过来,拉起云爵的手,一瞬间悸动的感觉让她心里一喜,是真的。
云爵不着痕迹的躲开江念的触碰,长姐的音容笑貌犹然在脑,他不能去碰别人。
江念僵硬的收回手,看到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对,却莫名觉得,他在抵触,他不高兴了。
眼前的场景又开始变化,江念赶紧默念静心咒,强行把云爵的动作抛在脑后。
场景不再变化,又成了游乐场的样子。
“我们去找高雯吧。”江念不再企图碰云爵,压着心里的失落提议道。
“好。”
云爵缓了一会,又主动牵起江念的手解释说:“刚才找了很多地方,手脏。”
他在解释。
江念心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轻轻嗯了一声,安静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