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一直有个形容母亲的成语流传至今。
——为母则则。
其实温炽一直不能理解这个词语所包含的浓厚的感情。
他的母亲苏芙蓉——因为“白莲花”一词流行开来就不让别人叫她“苏莲花”了,一方面觉得“芙蓉”是莲花的别名还好听,另一方面觉得“莲花”又老又造作——虽然温炽没觉得“芙蓉”潮流到哪儿去了吧。
她母亲大他20岁,三岁一代沟,四舍五入一下也有七个代沟了,即将赶超东非大裂谷。
不过好在苏莲……苏芙蓉没跟她的大名一样老气横秋,反而三十六了还过得像个小姑娘。很大原因是父亲宠的。
父亲温阳总不在家,年轻时追苏芙蓉追得艰难无比——也不能指望一个糙汉子会有什么浪漫的想法。
温炽总觉得就像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温阳是个神人,刚领完证在苏芙蓉还怀着孕时收拾细软消失了,苏芙蓉半点不慌,在家嗑瓜子喝鸡汤养胎过得滋润无比,然后生温炽那天温阳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苏芙蓉刚生完温炽不到八个小时,但仍然耳提面命地骂了温阳半个小时,可怜一米八几的汉子缩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
苏芙蓉一战成名,被同病房的“病友”尊称一声“娘娘”。
苏娘娘万万没想到,温阳回来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又跑了。
……苏娘娘不愿意承认温阳是她人生的一大败笔。
温阳不在,教育孩子的事就落在了苏芙蓉身上,娘娘啥事儿都试过,就是没试过带孩子。忧愁地上度娘搜了一下后坚决奉承“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养儿准则。
好在温炽是男的,皮糙,这才得以活到现在。
温阳也断断续续回来过几次,温炽印象最深的是他十二岁中二感爆裂的那一年春节,温阳回来了。
苏娘娘眼皮一抬,颐气指使着温阳去做饭。
温炽那时候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一方面沉浸在英雄梦中不可自拔,幻想自己能拯救世界,一方面又震惊于自己父亲的“渣”,想撺掇着苏芙蓉跟“人渣”离婚。
温炽被苏娘娘骂了一顿,不了了之,温阳还在儿子面前臭嘚瑟。
在温炽即将犯下弑父这样的罪名时,他听到一向吊儿郎当的父亲抽着烟打电话,一脸颓废。
他说:“我什么时候能跟我老婆和孩子过上一个好年?”
他又说:“算了,明天我就回去。”
温炽站在书房门口,手脚冰凉。
温阳看见他,走过来弯下腰,说:“我不在,阿炽要保护好你妈妈,这件事也不要跟你妈妈讲,好吗?”
温炽大脑空白,只隐隐约约听见自己说了一声好。
温阳又离开了。
苏芙蓉波澜不惊地倚在大门口抽了一根女士香烟。
温炽站在客厅里看着苏芙蓉的背影,嘴唇开开合合,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苏芙蓉带着年仅十二岁的温炽搬到了郊区,租了个房子,一住就是三四年。
苏芙蓉在温炽十五岁时,掏出温阳的存折,把房子买了下来,温阳回来了几次,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苏芙蓉到底是苏娘娘,奔四的人过得比小姑娘都精致,棕色大波浪,裂焰红唇,闪光美甲再蹬个恨天高,好像根本就不在意温阳的或去或留。
开家长会时,有位同学的家长问苏芙蓉:“孩子爸呢?”
苏芙蓉毫不犹豫:“已经离世了。”
温炽骤然怔住,抬头看向苏芙蓉,却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家后温炽才跟苏芙蓉吵了起来。
苏芙蓉打了他一巴掌,声音响脆,她说:“你记住,你爸已经死了,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温炽偏着头无声流泪问她:“你是不是知道?”
苏芙蓉顿了顿,转身回房。
苏芙蓉在房子的四周都装了上了监控,每天一回家就开始翻看,温炽缩在一旁,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缩得比自己的母亲都要娇小。
过春节的时候,温阳没回来。
温炽在十二声钟响里又长大一岁,迈入16岁。
三月底的晚上,苏芙蓉收到了一份快递。
温炽坐在苏芙蓉旁边,看着苏芙蓉手指颤抖的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先响起的是一道阴柔到让人恶心的男声。
“温阳的妻子苏莲花……啊不,苏芙蓉对吧?”
令人作呕。
苏芙蓉怔怔地听着,浑身冰凉。
温炽握住母亲的手。
他们从头到尾,听了温阳被折磨了三个多月的全过程,苏芙蓉尖锐的指甲掐进温炽的肌肤里,不发一声。
直到录音笔停顿了几秒,传出来温阳嘶哑的声音,虚无缥缈,但他们都听清了。
“苏苏,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
“对不起……”
苏芙蓉捂住脸,崩溃的哭声断断续续从指间溢出。
温炽张嘴,却哑口无言。
门铃突然响了。
苏芙蓉和温炽一僵,客厅里陷入一片沉默。
苏芙蓉去翻监控,大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
收声装置“滋啦”响了一声,他们又听到那个男声。
“——你们好啊。”
苏芙蓉立刻站起,拽起温炽把他塞到卧室里,自己在外面反锁上门,把钥匙顺着下水道扔了。
温炽竟然毫无反抗能力,他第一次发现,母亲原来力气如此之大。
随着也一起进来的还有苏芙蓉的手机和家里大门的遥控钥匙。
苏芙蓉站在门外,哑着声音说:“侍会儿他进来,立刻把门锁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开,知道吗?”
温炽好像知道了苏芙蓉要干什么了。
他拼命推着门,可就是推不开。
苏芙蓉又说:“我们是缉毒警察的家人,不能给他丢脸,你乖乖听话。”顿了顿,“我可是苏娘娘,什么都难不倒我。”
温炽不依,沉默地撞着门。
苏芙蓉拿着钥匙下楼,铿锵有力地说:“温炽!你姓温!”
温炽去摸手机,手抖的几次都按不亮屏幕。
他死死地盯着苏芙蓉给那个男人开门,男人好像笑了笑,他听见苏芙蓉冰冷的声音:“进来吧。”
男人进门后,温炽立刻按下遥控器,用力的遥控似乎都碎了。
温炽看不见一楼的情况,也听不清,片刻后他才听见苏芙蓉的尖叫,撕心裂肺。
苏芙蓉在尖叫:“你把温阳还给我啊!”
他又听到男人的咒骂和痛呼,然后响起几声枪响。
苏芙蓉的尖叫声仍旧不停,她平日里过的很精致,练美甲坏了都要心疼好几天,就算拿鸡毛掸子追着他打都是优雅的。
温炽第一次见她这样毫无形象的大吼大叫,第一次像一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什么肮脏的词汇都往外蹦。
场景有些滑肆,可温炽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他又听见苏芙蓉大叫一声。
她说:“你敢往楼上走一步试试!”
苏芙蓉似乎跟男人在楼梯上扭打起来,男人骂了一声,枪又响了一声,苏芙蓉就安静了。
几秒后,卧室的门被人用力的踹,温炽也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男人以乎受了很重的伤,踹了一会又往下走,想离开这里。
大门被锁得很紧。
断了苏芙蓉的路,也断了男人逃生的路。
温炽呆了一会儿,突然抄起卧室的椅子拼了全身的力气砸开锁,推开门就看见满地的血迹和漫天的大火。
苏芙蓉倒在楼梯上,棉布裙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男人在地上打滚,衣服上沾染了火焰。
温炽想把苏芙蓉拖上来,拖到一半,他听见录音笔又响了一下。
“苏苏,我很爱你。”
温炽的颈窝突然就湿了。
他侧头去看,苏芙蓉爬在他肩上无声的哭。
枪又响了一声,一共响了六声,全射在了苏芙蓉身上。
记得以前看抗日剧的时候,有个场景是一群女人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不愿投敌。
苏芙蓉啧啧两声,说。
“再漂亮的女人,脑袋上多个洞都不会漂亮到哪儿去。”
温炽意识到了什么,从胸腔里溢出一声悲鸣。
苏芙蓉把头埋在温炽的肩窝,悄无声息地停上了呼吸。
温炽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有人问他,“阿炽,遇到坏人怎么办啊?”
苏芙蓉在他还没回答之前就抢了答。
“往死里打。”
这个回答太过于特立独行,当时温炽觉得自己母亲霸气侧漏的同时,又觉得她话里都是悲伤。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隐隐约约懂了。
男人的怒骂透过火焰扭曲的传过来。
温炽眼里蓄着泪,头都没回,上了二楼。
他推开卧室的窗户,抱着苏芙蓉一跃而下。
二楼不高,但是他摔得浑身都疼。
尽管如此,他也紧紧地抱着苏芙蓉,哽咽着说:“妈,我逃出来了。”
他咳嗽了几声,感觉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好像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他想,苏娘娘不愧是娘娘,即使知道温阳是做什么的,也敢凑上去,选择跟他结婚。
后来怀了他,什么都不怕的苏娘娘好像开始害怕,开始忌讳在外面提起温阳。
她带着温炽搬到郊外,尽量不去波及别人。
有了孩子,苏娘娘好像知道了什么叫母亲,知道了什么叫责任,也知道了什么叫为母则刚。
远方的夜幕被橙红色映照,伴随着滴流滴流的警笛声。
他身边是母亲,距离他不过几米的地方,火焰冲天而上,而在远方,警车呼啸而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