漼三娘听闻小南辰王亲自来驿馆了，急忙收拾好带着成喜下到一楼。

看到谢崇和周生辰都含着笑意看着十一和她说话。十一脸上也并无其他表情。这才放下心缓缓行礼落座。

漼三娘十一，你怎么见到殿下来也不来叫我们？

周生辰三娘子勿怪，是我让漼姑娘不必特意扰你们休息。

漼三娘殿下等很久了吧？

周生辰不久。

周生辰我们也是刚到西州，正好看到驿馆外的马车便猜是清河郡来人了，就和军师一起留下吃饭。撞见了提前下来想让厨房给你们备饭的漼姑娘。

周生辰说完还看向十一微微一笑。

十一正巧一直盯着周生辰看，两人又措不及防的对视了。心跳狠狠的漏了一拍以后十一决定不再看他，免得自己在阿娘面前失态。

漼三娘殿下刚回西州，也辛苦了。不如殿下先回府。我们也准备一下再过去。

周生辰也好。那便不打扰你们用膳了。

周生辰率先起来，走了两步便回头：

周生辰王军卯时阅兵，漼姑娘可要来观礼？

他说完十一脑子都没过就点头，也没分一个眼神给漼三娘。

周生辰看她忙不迭点头的样子，和记忆中刚拜师不久拘谨的小丫头很像，眼底的笑意渐浓。

走回来两步，把腰间的令牌取下递给她。

十一抬眸看向他，小心翼翼的接过他的令牌。

周生辰你拿着这个过去给守城的将士看即可。我会着人安排的。

她又乖顺的点点头。

周生辰又恋恋不舍的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带着军师离开。

小南辰王离开，漼三娘本想教育女儿不可如此无礼。便看到女儿脱力身形恍惚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急忙伸手去试她的额头，被母亲带着凉意的手抚上额头，十一轻呼了一口气。

漼三娘你还没退烧？怎么穿这么少？你这孩子真是胡来！

刚刚在驿馆后院晨练完的漼风一进来便看到妹妹被训，

漼风姑母。别和十一生气，她的病还没好呢。

漼三娘你看看你妹妹发热还没好，穿这么点儿衣服就下来了。一会儿还要去看小南辰王大阅王军。简直是胡闹，身体是这么糟蹋的吗？

漼风长腿朝妹妹迈了两步，大掌整个捂住妹妹的额头。

漼风昨晚不是吃了药？怎么不见好？这比昨天还热了？

十一生怕阿娘和哥哥拦着自己不让自己去看周生辰阅王军，急忙抬手比划：我没事，真的没事。我现在就去取披风。

漼三娘见女儿如此叹了口气，

漼三娘三郎，卯时你陪你妹妹去叭。殿下邀她观礼。

漼风点头应下。便吩咐成喜先扶妹妹上马车休息。

他吃的很快，吃完便和漼三娘打了招呼，驾着马车带妹妹往西州城门去。路上漼风想叫她在街上逛一逛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想买给她，她摇摇头。这一世逛西州，她只想和周生辰一起。

半道下了雪，两人便放慢了速度，所以时间卡的刚刚好到了城楼下。漼风扶着她下车，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哥哥的搀扶下稳稳的立于纷飞的大雪中，只是那么站着就有一种出自名门的风范。

守城士兵见一双男女气度不凡，礼貌询问：

守城士兵外面殿下马上就要大阅王军，不过人了。

十一伸手递出周生辰留下的令牌，守城士兵见到了微微颔首，

守城士兵漼姑娘，请。

十一也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脸上挂着纯良的微笑表示感谢。

雪越下越大，纷飞的雪花仿佛要蒙上整个世界。她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脚下发软，雪落石阶又打滑，她不敢着急。只能借着自家三哥扶着自己的力道缓慢又吃力地往上走。

终于登顶，她还没站到城墙边往下看便知道，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细碎的片段就出现在这里。

她着急的往前走了几步。纤细的手指扣在城墙上。因为高热薄薄的一层雪花在她指下化开，青砖上留下她手掌的轮廓。

她看向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的人，恰巧那人也昂首看着她的方向，隔着数十万将士一眼便看进周生辰的眼底。

其实他早就到了。

他在等。

从他骑马赶来便一直在寻找那个纤细娇弱的身影。

缓步走上高台，望向不远处鸦青色王旗的地方。将士们看主帅如此，气势更盛。

他有一点点私心。所以立于高台之上注视着王旗所在之处，直到他的余光瞥见青砖城楼上那抹粉色的身影。便利索的转身，双手执鼓棒击鼓。

明明看起来他并没有用力，那鼓声却直冲云霄。

王军将士用长枪和盾牌敲击发出声响，呼应着吾王敲响的鼓声，所有人用力高呼：“世行为鉴，守节死义。”

眼前的画面渐渐和脑海里模糊而细碎的记忆的重叠，前世，他也是这般运筹帷幄。

七十万大军就在整齐立于他面前，他真的从未动过分毫举兵夺天下的念头。哪怕是前世经历种种，给他全部信任和温柔的人，除却南辰王府的人，也无一个来自中州。

哪怕他一生都没被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真正相信过。他也就这般心甘情愿，驻守边关，清洁廉明。他发过的誓，他做到了，当真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亦无子嗣。

前世她想问他，你一生无妻无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一刻，看着眼前的场景她似乎明白了。不光是为了安中州那些奸诈小人的心，也是为了南辰王府七十万将士，为了他心中的义。

这些人只有跟着他，才是真正的精忠报国。他只有立了誓才能远离朝堂纷争，不牵扯他卷进那些权谋斗争中。

也因为他，西州，南辰王府犹如世外桃源。

他看起来风轻云淡，也没有用力，那鼓声却响彻天际。一声声，也就这么敲开她的心门。

长夜破晓，三军齐出；狼烟为景，黄沙袭天；满天飞雪，鼓声贯耳，军令破苍穹。

这就是真正的周生辰。家臣上千，手握七十万大军的小南辰王，是色授魂与，还是情迷心窍，前世看到这个画面时的十一并不懂这些，只是被眼前所见震撼。¹

如今，她懂，是色授魂与，是情迷心窍，是爱而不得抱憾归西的悔恨，是忍一时也没有风平浪静的愤怒，是心爱之人被污蔑谋逆的怜惜。

经历过前世的种种，经历过近百个世界的磨砺，如今站在城楼上的十一已经不是过去的漼时宜了。

尽管高烧不退，又天寒地冻，冷热交加，烧的她脑子都不会转了，她也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一世她什么都不要，漼家的地位不需要她来巩固，漼家也不会因为她一人灭门。她这一生只为周生辰，只为南辰王府。

心里这样想着，城墙下的人倏然抬眸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又回到王军身上。

前世他没有看到远远立于城上看他的漼时宜，这一次他看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而他们的王却装作不经意把视线投向城墙上的心上人。

他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他那一身连皇室都忌惮的美人骨，看见得只是她眼里独一无二的周生辰。那常年在军中久经沙场却白皙的颈，可以握剑可以拉弓可以执鼓棒的漂亮手骨，束的一丝不苟的发，剑眉星眸都烙在她心口上的周生辰。

那个每每见她便带着笑意的容颜深深镌刻在她脑海，明明是如此庄重严肃，她看着却觉得那人眉眼含笑。

许是因为他在她心中自始至终都是温柔的小南辰王。

她离的太远了，他看不清她的脸，可却还是能在心里勾勒出她的样子。

十一的一颦一笑，如画的眉眼早已在他心里发了芽，生了根。那么远，他还是能凭借轮廓看出她的神情。

阅兵结束她便被三哥搀扶着缓步走下石阶。

心里念着的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打了胜仗也不骄不躁的小南辰王。那人熟练自然的击鼓，一身铠甲的模样，深深的刻在了也打过无数胜仗的十一心里。

她带过兵，打过仗。也曾手握生杀大权，也曾坐拥数百城池。所以她知道这人有多高风亮节，为人多么刚毅又温柔。

丝毫不被权力蛊惑，也无任何邪欲杂念。他心里牵挂的，始终是天下，是百姓。

缓步走下来便看到了骑马走来的宏晓誉，

宏晓誉你们是什么人？

她本想开口叫一句师姐，奈何她现在还不应该开口说话，也不应该叫师姐。有些失落的低下头。漼风伸手把十一挡在身后，

漼风妹妹，不怕。

十一？？？？？？？？？？她确实不怕。

漼风抬头和女将军对视，宏晓誉还没来得及怒斥一声“说话。”周生辰就骑马出现在身后，

周生辰晓誉，不要吓到他们。

？？？？？？？怎么一个个都觉得她会吓到？十一心头不爽，自己魂魄还未归体之前这幅身子是有多娇弱？

她叹了一口气，抬眸想悄悄打量周生辰，却被他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她还在想为什么每次自己偷看他都会刚好被逮住。却不知是因为他也在看她。

他本想问，时宜想不想骑马，师父带你骑马回府。

但又思及还未拜师宴，也不和礼数，终是和前世一般隐忍，暗暗压下汹涌爱意。

周生辰你身体好些了吗？

听闻他的关心，十一仰头看着骑在马上的他笑。

那双清澈含情的眼又直勾勾的看了一会儿扭头看向三哥，又指了指周生辰的马。

妹妹自小是自己宠爱着长大的，漼风见妹妹的眼神就知道妹妹是想骑。可他没牵马，只身一人驾着马车而来，也不能光骑马把车扔下，便安慰到：

漼风时宜，等下次哥哥牵马出来了再带你骑可好？

周生辰蹙眉看过去，目光落到少女身上。

她想骑马？

十一没注意到周生辰的神色，尝试着用亲近的态度，委屈的扁扁嘴。尽管前个世界杀伐果敢但这个动作做出来依旧极其自然，想来是前世今生都没少做。

见她撒娇的模样，周生辰心里一软。

漼风十一听话，你高热还没退，坐车回去少受些风寒。

耳朵及灵的周生辰并没有刻意去听兄妹俩轻声的悄悄话是风把她的声音吹到他耳边。

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沉着深深的不满。

她发热了？为何不说？

他牵着缰绳引着马到她跟前，弯下腰把手递到她面前。

十一愣了，前世的记忆模糊，但能想起来的所有事件小南辰王都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过如此逾矩之事。

他见十一没有动作，唇角微扬，

周生辰你怕我？

十一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比划了一个求求你。

就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就伸手握住那不染纤尘的青葱玉指，这么形容一个打仗的男人的手并不合适，但是他的手异常白皙，骨节分明，修长均匀。他一身美人骨，连手指都完美到让人羡慕是被老天爷精心雕琢过得样子。

十一确实因为持续发热使不上力气，不然不必拉他的手，也要在他说自己怕他以后翻身越上他的马背吓他一跳。但是她现在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这么多个世界，只有一个世界，她寄宿灵魂的身躯是一个孱弱的济世神医，赶去救人时被人带上马，除此以外从来都是自己翻身一跃便上了马背。

周生辰一直是体温偏高的男子，但如今他一身铮铮铁骨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没有恢复，握住十一那双小手的时候竟然被灼的有些疼。那温度像是烙在他心口的烙铁。他没保护好她。重来一世他又没有保护好她。不仅是她被赐婚给太子以后，被漼广要求收了徒以后，更是他立誓一生不娶妻妾，不留子嗣以后。

他觉得那些本不存在于这幅躯壳的剔骨刀伤又开始痛了。

十一坐在他的马上，坐在他的身前，坐在他的怀里。别扭的转身看向眉头紧蹙的他。十一没来由的慌乱，连忙比划：殿下不愿带我？

他见到心上人比划的手语，心脏更疼了。小女孩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出，暖的他汗毛都竖起来了，也舒缓着全身弥漫的疼。

每每面对她，同她讲话的时候他始终带着浅笑，长臂一挥便把姑娘裹进自己的大麾里，暗自把缰绳牵的更紧了一些，附身贴在她耳畔轻声说了一句：

周生辰怎么会。

周生辰晓誉，把军医请回王府。

他抬眸吩咐，顿了顿补了一句，

周生辰速去

晓誉回头看了看面色红润但是眉宇间透露着倦意的少女。谁知十一感觉到了那一道打量的目光，仰起头给了她一个极其和善温柔带着谢意的笑。她感谢前世大师姐对她的百般照料。

晓誉是个习武之人，武将大多没有弯弯绕绕，只看那最关键的对视一眼。少女面容的时宜给了她一个最大善意礼貌的笑，皓齿内鲜眉眼弯弯的样子，给了久经沙场的宏将军一种有如清风拂过的感觉。

她微笑点头，拱手行礼，道了一声：

宏晓誉是，师父。

宏晓誉漼姑娘一会儿见。

便策马狂奔直奔军营。

被人拥在怀里以后，那种高热时常伴随的冷热交加感渐渐没有了，男人也被她的热度烘着，疼痛已然褪去大半。两个人一个借机取暖驱寒，一个借机舒缓降温。生个病都如此互补，如此契合。

他思及刚刚听到漼风同十一说话自称哥哥，便终于开口认了自己前世的家人：

周生辰漼公子，我先把漼姑娘带回王府。

周生辰她发热有些严重，王军中的军医医术了得。

漼风似乎觉得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时宜十二三岁的年纪，被殿下骑马带回去好像也并无不妥。十一也确实需要快马加鞭回去休息，马车反而颠簸又缓慢。思索片刻便拱手欠身，

漼风那就多谢殿下了。

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被这个人怀里的冷香笼罩竟渐渐放松了，可能因为他是小南辰王，因为他是师父，因为他是周生辰，十一竟然完全放松毫无顾忌的靠在他怀里睡过去。

可背后的男子却因为十一睡的昏昏沉沉便绷紧了神经，生怕她人被颠得掉下去，又怕叫旁人看到漼氏女的模样，索性大麾再次拢紧把怀里的女孩儿完完整整的罩起来。

到了王府门口，他脱下大麾裹住女孩儿把她抱进王府。

迎面走来的周天行愣了，师父吃个饭怎么还从外面捡回来一个小姑娘抱在怀里？

周天行师父。

周生辰去军营催催军医和晓誉。

径直迈开大步走向他记忆里她住了十年的房间，都没等天行回他一句“是”就急匆匆的离开只为了早点把人送进稍微温暖一些的卧房。

把被子给她盖得严严实实的。握着她的手腕替她号脉，前世为医她哑疾攒下的一身医术一时间竟觉察不出是因为什么。

他是真的急了，轻声唤她，

周生辰十一，十一，醒醒。

她似是梦魇，被那一声声低沉缱绻的“十一”给唤醒了。

尚在病中，她没反应过来此时他还不知道她叫十一，叫的人也一心牵挂着她的身体无力顾及。

她迷糊间睁开一次眼，看到面前衣着单薄的面容，哑着嗓子含糊的说了一句

十一周生辰你怎么穿这么少？

她便彻底失去意识。

那一声“周生辰”让男人直接僵住了。

不光是因为平时没人会直呼小南辰王的名讳前世她也没怎么如此唤他，而他则沉思于十一能说话了？还叫他的名字？

愣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意识到孤男寡女不好共处一室，尤其是稍后漼家人也要过来，拜师礼也没有进行。他刚给她掖好被角便轻咳了一声，唤来凤俏陪着她。

这下好了，他也风寒了。

罢了，好好躲着她叭，别加重她的病情。

陪她一起难受，他毫无怨言。

回到书房坐下开始试着让自己看书转移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脑袋里都是小姑娘脆弱的脸色。才意识自己刚刚唤了她十一。

她本白皙如雪的皮肤因为高热染上一层淡淡的粉，刚刚迷迷糊糊睁开眼，眼里还泛着水光。

开口就是一句周生辰…

执着笔的男人本在纸上写着前世发生的种种。

但想到刚刚，心跳瞬间就漏了半拍。什么都及不上心上人的一个眼神，一句嗔怪。

杀伐果断踏过白骨的小南辰王，为了心上人，慌乱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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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¹改自《周生如故》第二集漼时宜念白台词。

第三章：共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