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的土路坑洼不平,午后的日头不算毒辣,却也晒得人脊背微微发烫。
村头那间白墙灰瓦的村诊所,木门半掩着,飘出淡淡的草药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琼瑛小心翼翼地扶着身旁的程书亦,他身形挺拔高挑,比寻常少年要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不得不微微弯着腰,右腿不敢用力,每一步都迈得缓慢又谨慎,生怕动作稍大,牵扯到腿上的伤处,引来更尖锐的疼。
琼瑛的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胳膊,掌心微微出汗,脚步跟着他一挪一挪,两人就这样慢慢走进了诊所。
正坐在木桌前整理药箱的郁医生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了上来,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是怎么弄的?伤成这样?”
程书亦垂着眼,语气平淡,只简略地回了一句:“不小心摔了。”
琼瑛站在一旁,闻言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只有她心里最清楚伤是因为自己。
他们经常喂养的小狗不见了,他们在山上找到小狗,因为野坑边缘土块松动,她失足跌下去,是他想冲过来将护在自己,他才狠狠摔在了坑边磕伤了腿。
他从始至终半句都没提护着她的事,只把所有缘由都轻描淡写。
郁医生见过的人情世故数不胜数,眼神何等锐利通透。
他先是看了看程书亦腿上渗着血丝的伤口,又转头瞥了一眼琼瑛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一扬。
露出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笑意,却没有点破少年人的心思,只是温和地指了指里间的小病床。
“来,躺到床上去,我给你看看。”
程书亦慢慢挪到床边躺下,郁医生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腿上,仔细地检查、按压,动作轻柔又专业,片刻后松了口气。
“还好,就是皮肉伤,蹭破了不少皮,再加上一点肌肉拉伤,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
说着,他转身取来消毒药水,用棉签蘸着,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微凉的药水渗进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处理完外伤,他又从木盒里取出一沓细细长长的银针,指尖稳如泰山,找准穴位,一针针稳稳地扎了进去。
琼瑛就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见郁医生施展针灸术,心里依旧觉得无比神奇。
那些细如发丝的银针轻轻扎进皮肤里,竟能疏通气血、治愈伤痛,在她眼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
她盯着那些银针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往前微微凑了一步,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
“郁医生,我……我可以学这个吗?”
“学中医?”
郁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如今大多偏爱西医,觉得西药见效快、治疗直接,中医见效慢、又费功夫,需要沉下心苦学多年。
连他自己的女儿女婿,学医时都毫不犹豫地选了西医,对他手里的针灸草药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放下手里的针具,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澄澈的小姑娘,随口问道。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琼瑛立刻抬起头,眼神格外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喜欢,我想学。”
郁医生没有打击她这份难得的喜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中医是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宝贝,我也是跟着父辈一点点学,一点点悟,活到老、学到老,从来不敢说自己学透了。”
他转身走到老旧的木抽屉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阵,拿出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得发卷的旧册子递到琼瑛手里。
“这是人体穴位图,你拿回去。七天之内,你能把上面所有的穴位都记牢、说准,我就免费教你,一分钱都不收。”
琼瑛双手捧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脸上的惊喜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嘴角的梨涡都浅浅露了出来。
程书亦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她雀跃开心的模样,原本因伤痛微微蹙着的眉峰缓缓舒展,嘴角也不自觉地轻轻往上弯起。
方才在山上,他冲上去护着她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疼,唯一的念头只有一个——不能让她有事,绝不能让她摔下去。
他不懂这心底翻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清晰地知道,她开心,他就跟着觉得满心欢喜;她难过,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重新笑起来。
琼瑛悟性极高,又格外勤奋,不过短短五日,就把整本穴位图上的穴位记得滚瓜烂熟,轻轻松松通过了郁医生的考验。
郁医生看着她,心里又惊又喜,惊叹这孩子聪颖过人、踏实好学,却也考虑到她还在上学,有繁重的课业要完成,不能占用她太多时间。
便将中医知识细细分层,从最简单的草药辨认、穴位基础,到复杂的针灸手法、方剂配伍,一点点循序渐进地教给她。
这天放学,程书亦送琼瑛到家门口,琼瑛用钥匙开门,就忍不住扬声朝着院里召唤。
“福气!福气!”
这是他们救下的那只小狗,原本打算等陈秀娥和钱康从城里回来再收养,可夫妻俩一走就是快一个月,迟迟未归。
小狗在外流浪时,还被村里调皮的小孩欺负受伤,琼瑛看着可怜,害怕它无人照料就此死去,便悄悄把它抱回了家。
细心喂养,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福气,盼着它平平安安,也给自己带来一点福气。
小家伙被喂养了数日,渐渐长出了肉肉,圆滚滚、毛茸茸的,模样憨态可掬。
听见琼瑛的声音,它立刻迈着短短的小腿,一深一浅、屁颠屁颠地从院里跑了出来,尾巴摇得像小扇子。
程书亦见状,微微弯下腰,伸手将小小的福气抱进怀里,指尖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小脑袋,福气乖乖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温顺又黏人。
程书亦轻轻举起它的小爪子,朝着琼瑛晃了晃,故意逗她:“叫姐姐。”
“汪汪!”福气像是听懂了一般,脆生生地叫了两声。
琼瑛被这一人一狗逗得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满是温柔。
可就在这时,她不经意间抬眼,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突然站了两道熟悉却又隔着一层陌生的身影。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而后一点点消失殆尽,她呆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两个人,声音轻得像羽毛。
“秀娥姨、钱康叔……”
陈秀娥手里拎着的布包“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几乎是跑着冲向琼瑛,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滚烫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打湿了琼瑛的肩头。
“琼瑛,我们回来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颠簸的乡间土路扬起淡淡的尘土,自行车轮碾过碎石与田埂,路两旁成片的稻田、错落的矮屋,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
钱康和陈秀娥,终于从上海回来了。这一趟进城,竟不知不觉耗了快一个月的时光。
陈秀娥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碎花布包,里面是她在城里的商店里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两套崭新衣裙,料子柔软,花色好看,还有几包只有城里才有的糖果和零食。
这些都是她一路记挂着家里的琼瑛特意买回来的,可即便手里攥着给孩子的礼物,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眼底还藏着散不去的红意,心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钱康骑着自行车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座的妻子,声音放轻,一遍遍轻声劝慰。
“别难过了,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先回家,回家就好了。”
陈秀娥默默点了点头,可鼻尖依旧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压不住心口那股钝疼。
这趟去上海,原本是奔着看望女儿钱佳玥去的,夫妻俩想着先好好陪陪久居城里、许久未见的女儿,拉近彼此的距离。
再慢慢跟她提琼瑛的事——他们收养了无依无靠的琼瑛,想让女儿知道,自己在家里多了一个姐姐。
原计划只待几天就返程,可从小被奶奶宠坏的钱佳玥,格外黏着钱康,一会儿撒娇耍赖,一会儿哭闹不止,死活不让钱康离开。
陈秀娥心一软,便和钱康多留了些日子,陪着女儿吃饭、逛街、逛公园,母女俩的关系一点点缓和,气氛也算和睦融洽。
陈秀娥心里暗暗欢喜,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小心翼翼地提起琼瑛,一句句说着那孩子有多懂事、多乖巧、多可怜,全是掏心窝子的好话,满心以为,女儿听了会心软,会愿意接纳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可钱佳玥一听见“琼瑛”两个字,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抗拒与厌恶,甚至尖着嗓子,恶狠狠地骂道。
“我不要什么姐姐!没人要的野孩子,谁爱要谁要,我讨厌她!我不准你们养她!”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狠狠扎进了陈秀娥的心脏,疼得她浑身一僵。
琼瑛是什么身世,她最清楚不过。那孩子本就命苦,从小被亲生父母打骂、嫌弃,甚至差点被狠心卖掉,是她偶然碰见,实在不忍心,才伸手把人领回家,认作自己的女儿。
按年纪,琼瑛比钱佳玥大,本就该是姐姐,她以为女儿只是娇纵了些、有点小性子,可张口就是“野孩子”三个字,让陈秀娥当场就沉下了脸,心凉了大半截。
钱佳玥见母亲第一次凶自己,委屈地撅起嘴,扭头就跑去找钱婆婆告状。
钱婆婆原本想跟陈秀娥说,厂里有员工怀孕回家生孩子,多出一个岗位,让陈秀娥去试一试也算有个稳定营生。
可一听孙女哭着说的话,老太太立刻变了脸,一向把钱佳玥宠上天的她,当场就跳起来,指着陈秀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捡别人不要的孩子回来,还让佳玥叫她姐姐?”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佳玥?”
“那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回来跟她抢爹、抢妈、抢吃的、抢穿的?你们辛辛苦苦挣的钱,本来就该全花在佳玥一个人身上!”
“现在倒好,跑去养个外人,花时间花精力,你就是对不起佳玥!”
一句句刻薄的“野孩子”,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陈秀娥的心上,砸得她心口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在她眼里,琼瑛根本不是什么外人,那就是年少时无依无靠的自己。
没人疼,没人护,被人嫌弃,被人抛弃,在冷眼里艰难求生。
她收养琼瑛,给她一口热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何尝不是在救当年那个走投无路、孤苦伶仃的自己。
“妈!”
陈秀娥红着眼眶,终于忍不住吼了回去,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琼瑛不是野孩子!”
“她亲生父母打她、卖她,重男轻女、冷血无情,那才是真的狠心!我遇见她,就不能丢下她不管!”
钱婆婆被她堵得脸红脖子粗,心里明明知晓陈秀娥一直埋怨自己当年重男轻女,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松半分口。
“你就是脑子有病!你非要养那个野种,以后就别认佳玥这个女儿,也别进我这个家门!”
陈秀娥怔怔地看着眼前蛮不讲理的钱婆婆,又转头看向躲在她身后、满脸厌恶瞪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钱佳玥。
那一刻,她忽然就彻底明白了。
钱佳玥在钱婆婆身边,吃得好、穿得好、被捧在手心里宠着,就算没有她这个母亲,也一样过得安稳幸福,无忧无虑。
可琼瑛不一样。
那孩子没了她和钱康,就真的一无所有,无家可归,连活下去都成了难事。
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掉,陈秀娥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哽咽沙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楚。
“好,我走。”
她不再争辩,不再解释,转身就把自己的东西胡乱塞进布包,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钱康在外打零工下班回来,刚走到楼下,就看见陈秀娥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眼睛红肿,满脸泪痕,手里紧紧拎着行李,模样委屈又决绝。
他一看就知道,琼瑛的事彻底谈崩了。
陈秀娥把前因后果、所有的委屈与心酸,一股脑地说给了钱康听。
钱康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心里也清楚,这事本就操之过急,时机不对,可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用。
他耐心安抚好情绪崩溃的陈秀娥,独自上楼,跟钱婆婆和钱佳玥草草告别,没有多余的留恋,没有多余的争执。
夫妻俩简单买了些东西,便一刻也不多留,默默踏上了回乡的路。
他们知道,乡下的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