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夜晚,野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叫嚣着,伴随着不远处李婶家传来几声犬吠,现在是六月天就算躺在竹席上,女孩还是觉得睡不着。
她屋里安置的物件大多都是村里邻里好心送的,床板有些年头偶尔翻身时会出现咯吱响动。
女孩怕起夜响声惊醒了隔壁屋里的钱叔陈姨,她熟练穿着袜子不穿拖鞋几乎无声,走向窗户边小心翼翼推开窗,迎面吹来的凉风吹散她心底的浮躁。
在过五天就是陈姨的生日,白天她悄悄数了小猪存钱罐里面的零钱、再加上后几天代写作业、替扫值日的钱全部加在一起,距离想买礼物还差一块八毛钱。
女孩心里琢磨这剩下的钱要怎么弄到呢?
月昏的光透过层层枝叶撒在这红砖黛瓦的房舍,给它抹上一层白霜颜色,屋头外篱笆圈养的鸡打鸣了二三声,唤醒睡还沉浸在梦里的人们。
家家户户陆陆续续起床穿衣洗漱、准备早餐,烟囱冒出缕缕炊烟,细碎交谈说话声、刀切菜在砧板发出咚咚、还有扯着嗓子叫喊自家娃儿起床声。
小孩子赖床不起就会被亲妈揪着耳提面训,“死孩子还睡,赶快起来刷牙洗脸吃饭,在晚就赶不上王叔的牛车。”
“呜……妈,就让我睡一觉,我不去上学了。”小孩迷迷糊糊嘀咕,“老师老是骂我,上学就是挨骂。”
大人听话心里火冒三丈,“嗨,你这个死孩子,老娘花钱让你读书将来考个好成绩有出息,总比我和你老子脚插黄土,背朝天当一辈泥巴仔要强。”
“老师骂你骂得好,你个傻蛋子一天到晚不学好。”大人本来只是揪耳越说越气,她伸手扇在小孩屁股几下,“你上课睡觉放学疯耍嚯大彩,这次考试又考39!”
“都说养儿防老,早知道你个没出息的,我还不如生个像琼瑛一样的丫头片子,人家年年第一。”
小孩一听亲妈又提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顿时发怒,口不择言道,“琼瑛、琼瑛一天到晚就提她,她就是个被亲爸亲妈丢掉的赔钱货!”
“姓陈的脑子有毛病才捡个赔钱货,琼瑛就是个喜欢吃别人剩饭剩菜、捡垃圾的屎壳郎!”
大人不明白自家孩子怎么能说这么恶毒难听的话,横眉怒目气不打一处来,“叫你胡说!人家小小年纪听话懂事知道为陈秀娥分忧。”
“你只知道吃的懒猪,学习不积极,身在福中不知福,再乱说话就让你老子教训你!”
巴掌声响个不停歇,周边村民都听见大清早小孩撕心裂肺哭声,这事也不是一二次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通过哭声大小频率知道是哪家小孩,有人坐在家里笑着和家人打趣着,“肯定是王队长家的又教训小孩,怕不是大川又睡懒觉不想上学。”
“那小子上树掏鸟窝、下地偷地薯,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就不是读书的料。”
话题又转到学习,大人语重心长告诫自家孩子们,“小桐、阿亮,咱家条件比不过大川家,你们可千万别学他净瞎玩不上学。”
“你们要努力读书学习就算将来考不好,会认字算账的,去城里找工作也比我们大字不识的好。”
“要多和琼瑛耍一块,她学习好你们不懂得就找她教,平时多余的吃的、玩的东西送给人家,别小气巴巴。”
“要是你们争气能考上大学,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你们上学。”
干裂的泥土铺就交错的甬道,往不同方向延展笔直地贯穿整个村落,南边甬道掠过几家在尽头是一间低矮的房舍。
砌筑外砖褪去鲜艳变成微薄的粉,栽种的黄瓜分枝藤蔓、枝叶张牙舞爪盘附在外墙,远看坠落的一片绿叶院墙多了几分天然美也消除暑气。
穿着靛蓝色碎花衣裳,下穿宽腿黑色长布裤的大姐,手挎着装满菜的箩筐站在门口,推开虚掩的大门站在门口就大喊一句。
“有人在家不?”
“谁呀?”
里屋传来一道疑惑的女声,接着一阵拖拉的凉鞋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头发编个三股辫干净盘在脑袋后侧,身上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看样子是在收拾家务。
“哟~是丽梅姐!”陈秀娥笑着招呼来人往家里坐,“来,坐下来歇歇喝口水。”
叶丽梅性格豪爽也不忸怩,把箩筐放在一边屁股坐在凳子上,“地里种的不值钱,家里小崽子都不爱吃就带点来。”
陈秀娥明白对方心善故意这么说,也是顾忌成年人的面子,她把抹布放一边转身就去拿杯子给叶丽梅泡茶。
"唉唉,你别泡茶了,我搁家里肚子里都喝饱了,别忙活了。"
叶丽梅拉起家常话,“秀娥,就你一个人啊?钱康不在家吗?”
“上次小瑛回家说她长大了,不想天天麻烦王叔送人,觉得王叔每次起很早,迁就她们还要等人齐了才出发去学校,学校路远又绕。”
“她说她可以自己去上学,钱康今天休假准备去城里淘个便宜二手自行车。”
女人聊起这个微叹一口气,“这孩子年纪小、心思又重,一点也没有小孩的样子,像个小大人一样。 ”
叶丽梅也沉默一会儿,“你和钱康有个亲生女儿养在上海那边,琼瑛只是捡来的孩子,可能是怕万一惹得你们不喜撇下她独自离开这里,她又面临再次被人抛弃。”
“秀娥啊,琼瑛这孩子可怜招人疼,她是个心好的娃儿,学习成绩又好以后会有大出息,未来也会帮衬妹妹。”
开玩笑的说,“要是不想养她了告诉姐,正好姐缺个女儿,我把她接回家好生养着。”
陈秀娥听着玩笑话面色却是一僵,半晌才勉强挤出个笑容道,"哪能麻烦婶子,刚捡琼瑛她瘦得皮包骨头、浑身青紫没有一块好皮,头发都长虱子。”
“虽然不是我陈秀娥亲生的,但也是我和钱康不亏待不苛责、辛辛苦苦养了六年长成现在漂亮聪明的小姑娘。”
“我也绝不会像她那个杀千刀狠心父母,把她丢出家流浪在外、吃不饱穿不暖。”
叶丽梅无奈摇摇头又是长吁短叹起来,“有些事也算命,她爸妈不珍惜孩子是没福气,琼瑛遇上你们也是上天给的缘分。”
“好了,也不絮叨了。”
让陈秀娥把箩筐里东西腾给位置,“等一下我还要回家一趟,然后去菜地里锄草。”
“好,那丽梅姐等一下。”
她拎着走到厨房,把箩筐里茄子和土豆倒腾干净,一个草绳捆的油纸包也掉落出来,扒拉开油纸包一角里面是一块红肉。
家里逢年才可能买的东西,如今出现在陈秀娥眼前,她知道婶娘家境也并不富裕,但还是经常送瓜疏给自家。
家里有能拿出手的东西也会回送,需要帮忙搭把手的事情也不会推诿,只是这两斤多肉有点太重,她有点拿捏不住。
叶丽梅起声问陈秀娥,“秀娥,好了没?”
起身去厨房看人还磨磨蹭蹭,伸手把空箩拿走又附耳悄声叮嘱,“这是我家那口子在山上无意弄到,可别和我见外推开。”
“肉就算你们不要,那也要就着琼瑛为先,她也快大考升初,你也给孩子把营养跟上补补身子。”
陈秀娥鼻子酸涩,眼里泛出泪光说着感激话,“丽梅姐,谢谢你!”
“哎~谢啥,我家那口子和钱康从小一起长大。”叶丽梅反而不好意思,她拍拍陈秀娥的肩膀,"你都叫我姐,我照顾你也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我们也算互帮互助。”
陈秀娥送叶丽梅离开,想起远在上海的佳玥。
她生下佳玥为孩子将来更好的生活,不得已求着那人收留孩子让孩子落户上海。
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从嗷嗷待脯的婴儿慢慢长大学会走路,被迫下乡的自己错过很多见证佳玥长大的机会。
逢年过节都会大包小包带礼物去上海,竭尽全力去弥补佳玥试图消融那些陌生感,自信水滴石穿,孩子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
可是当五岁的孩子拍开自己的手、拿玩具砸向自己,说她说坏人,孩子展开手臂亲昵被那人呼唤着,“婆……婆”。
陈秀娥看着那个血缘关系的母亲,不同记忆里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站在高处来审视自己眼神轻蔑像看见一滩烂泥。
反而温柔的抱起五岁的孩子,亲昵哄着孩子,“乖囡囡,婆婆替你敢走坏人!别气别气。”
面对陈秀娥嘴里吐露锋利如刀片的冷话,“没听见宝宝说你是坏人,不想见你吗?”
“还不赶紧滚!在这丢人现眼!”
孩子在那人怀里乐呵呵的裂嘴笑,鹦鹉学舌般说着,“滚……滚。”
那一刻陈秀娥的心像被活活划开几片,有一阵风灌入空荡荡的胸膛,她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乏力扶着墙壁才避免摔倒。
那个团圆节最终以她在钱康怀里哭得狼狈收尾,后年过节陈秀娥总会想起那个不堪景象。
她努力忽视可是脑海还是留下印记,没有再去上海是躲避、也是自我愈合,选择邮寄方式送礼物衣服去上海。
那道旧伤陈秀娥缓和半年也没有痊愈,直到一个与她有着太多相似经历的孩子出现。
瘦脱相的孩子畏畏缩缩蜷缩在墙角,手臂新旧交叠的伤疤,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充满着祈求,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猫。
那孩子是那么无助让陈秀娥回忆起,没遇见钱康之前。
她被亲生母亲抛弃诱骗逼迫下乡,在异乡孤立无援几经波折险些丧命。
在过往和现实重合的那刻,陈秀娥选择收留下这个孩子,丢弃旧名旧姓迎接新生。
“琼瑛,美好可贵之意。”
“琼”是指美玉,“瑛”也可以玉的光彩夺目、价值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