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娇.05

老张头戴着斯文的花镜，操作木工尺时，尤有晋唐文士风范。张口，是道地的山东口音：

张君瑞比划一个手掌出来，苍劲的龙纹虎符，郑重地佩戴在他掌中。

张超递下一根做好的扁担，黄子弘凡便手脚极速地将它码放在一旁的货堆。

老张头此时竟砉然响然地一下子弹立起，手把一段做扁担用的木棍，在空中上下翻飞地舞动开来。

咱家祖上多少代，轫于大兴安岭，代代都是走南闯北，四海为家的儿郎。到了我这一代，因为超儿他奶奶不肯外嫁，蒲公英种就在山东落地了，扎根儿到山上靠山吃山。

黄子弘凡和张超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翻，洗耳恭听游侠身份揭秘后的“小张爷”绘声绘色讲述了一大篇子光绪南巡的坊间秘闻，样样要事，种种气派，穷形尽相，细节满满，如在眼前铺展开画卷。

张超亲爱地揉着黄子弘凡的后脑。

短风起了，摇落半天归山的雀子，一丸咸蛋黄般的落阳惴惴着斜落下去。张超抱着一大抱扁担，黄子弘凡在身畔帮他扶着，他们就在躞蹀委曲的山道上并步走着，一步是一步的安虔。

高杨抱着另一抱扁担，早就向着前方的落日追去了。他拉下他们两个很远，兀自一直走到了山脚下面，这时，才想起回了一回头。

他于是就坐在那堆捆起的扁担上面，匀着气息，静默地等待着他迟来的两位弟兄。

张超的一只眼睛著意观察着被扁担遮挡不清的山路，另一只眼睛偷看着黄子弘凡。

张超的突然发问让黄子弘凡猝不及防，但他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说。

小青年的眼圈泛了红。

你愿意跟我一起，一直留在张村吗？——这是张超泛滥到嘴边而未能问出口的一句话，一如骤雨前面的一场浓云，压得人心口狠狠作痛。

入夜，黄子弘凡枯对着燃得焦灼的煤油灯。爱惜灯油起见，他飞快地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字，然后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