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下房里靠着金猊炉子熏得了一身的香味,闻着跟高杨身上的倒有些像。明明是烧出来的味道,偏是冷幽幽的高岭清芬气,小男仆告诉他那叫“银色山泉”,是高老板的独家配方,每季给宫家送来,并着各式样名贵香料。
小男仆轻轻叩了凉阁门,门从里面打开,又走出来另个碧衣打扮的小男仆。

奶奶已经在阁上了,少爷自己上去吧。
两个人向蔡程昱颔首致一礼,双双退下了,蔡程昱便拔腿迈进阁中,反手关上门。
凉阁的一层跟他们妙音轩一样,中间也有个池子,梅花水冉冉冒着冷气。蔡程昱绕着池子走了半周,看那水里浮着的两只橡皮小白鹅,神采很灵动。宫玖这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别致的,且以清雅为主,不像原先他在的江南百戏楼,处处珠光宝器大红大紫,看着俗气。

……

百戏楼给你吃的什么啊,养这么肥?
妙音轩里,高杨嗑着五香瓜子,腮边两朵绵绵的小肉,糯米汤团似的圆润。

您还好意思说我呢,咱鹂舫的风气不都是您带的?心宽人肥美。

打你啊!
高杨和蔡程昱打闹在一起,胡床靠枕空里来往着砸,细巧的鹅绒满处翾飞。
东凉阁,一路小碎步踏上二楼,隔了一道银线紫珠帘,蔡程昱又一次见到宫玖。大美人斜枕着凹面小牙榻的一个边,手上缠挂一串白刷刷的菩提子佛珠,正消闲摆弄着。
衣服也换了,长尾纱裙淡淡黄,三寸来宽的京绣腰带浅浅绿,松垮垮附在腰际。腰带愈宽,而显腰愈细。
好看啊,好看,鹅黄雪柳。蔡程昱心跳加快,嗓里萌蘖一线微弱的痒。他记得午后在沙堆边碰见时,宫玖穿的是件水蓝色的春装,背后拼着块大枝的花团,看模样像是紫薇。
早知道就还穿当时那身淡金色褙子,这会儿该也烘干了的,如此跟她更相配。蔡程昱拢一拢身上初来别馆时所穿那件蓝袍的袖口,考虑着该对他的女主人说点什么。

太太好,我是鹂舫的蔡程昱,是高老板叫我来服侍您的。
小高说你会唱歌儿?


会一点。
唱吧。

面前小桌上,新鲜荔枝摆了满满一大盘,盘底是梅花水冻的冰碎子制着冷。宫玖剥开个大荔枝,身子歪在一角淡月似的小榻里,准备要听蔡程昱唱了。

从前在江南百戏班是唱武生的,学的那些东西怕与此情此景不相宜,咱还是给太太唱个小曲小调儿吧。
宫玖不言,只把眼皮一落,表示了许可。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

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拥着沉默!

用心跳送你!心酸!离!!歌!
那表皮滴着冰水,瓤肉滴着果汁的荔枝又被搁回了盘里,宫玖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在半空连着下按,示意蔡程昱把那要命的“小曲小调”赶紧打住。
刹一刹吧,少爷。

这是要送我送到西吗?
